迴廊盡頭,一扇月洞門通向東跨院。跨過門,院子不大,青磚墁地,簷下懸著幾盞嶄新的燈籠。正房三間,窗欞上的紙是新糊的,一切都像是趕著收拾出來的。
李懷瑾剛走到正房門口,趙常樂探出半邊身子,手裡還攥著一塊溼布,髮間沾著一小片灰絮。
“殿下,屋裡奴婢剛擦了一遍。被褥倒是新的,就是裡頭的絮不算厚實,在這戈壁灘上過夜怕是不夠暖。”她說著便得意一笑,“不過奴婢早有準備,從金陵帶了兩床厚褥子正好給殿下鋪上。”
李懷瑾抬手將她髮間那片灰絮摘下來,沒說其他話,抬腳跨進門檻。
臥房外的廳內,桌椅是硬木的,雖不算精細,但打磨得還算光滑。桌上擱著一隻青瓷茶壺,壺身釉色溫潤,旁邊配著兩隻同色的茶杯。牆角立著一隻新制的臉盆架,銅盆擦得鋥亮。
趙常樂給她與蘇硯之都倒上熱茶,嘴裡說著:“這裡的風沙著實太大了,茶具奴婢反覆洗了幾次,依然感覺一放下就落灰。”
“不必過於講究。”李懷瑾在桌旁坐下,持起常樂倒的那杯茶,吹著氣喝了一口。
蘇硯之坐在窗邊最遠的那把椅子上,一襲青衫在滿室昏暗中顯得格外清冷。他垂著眼,沒有看任何人,像是把自己從這場對話裡摘了出去。那位置離李懷瑾最遠,中間隔著整間屋子的距離,和一段他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己畫下的線。
趙阿滿垂手立在門邊,等室內安靜下來,才像是憋了很久似的,抬頭看向李懷瑾。
“殿下……”他頓了一下,“屬下今日才算真正明白,殿下為何在入城之前卸甲冑,換馬車。”
李懷瑾抬眼看他,嘴角彎了一下,但面色很快就平靜下來,甚至有些嚴肅:“嘉峪關的問題,可能比本王預想的更嚴重。雷光與蔣弘亮,一個地頭蛇,一個笑面虎,都不是省油的燈。”
話到這裡,她又思忖起來:“方才那千戶的話若屬實,連作戰期間朝廷發配的軍資都被苛扣,通判與守將的手,只怕伸不了那麼長。”
趙阿滿眉頭一緊:“殿下之意,是朝中還有相關聯之人?”
李懷瑾沒有否認。
趙阿滿的手下意識握緊腰間的刀柄,指節泛白,聲音從牙縫間沉沉擠出來:“前線的將士的每一粒米、每一副藥,都是刀尖上舔回來的。他們怎敢伸手去碰那些東西?動一分便是蝕將士的血肉,動一寸便是掘邊防的根基。這些人,難道不怕國門洞開之日,第一個被踏成泥漿的便是他們自己麼?”
李懷瑾暗自提了一口氣,看向趙阿滿:“告訴沈寂,半個時辰後,將梁千戶帶過來。此人若能為我們所用,便是撬開嘉峪關這口鏽鎖的楔子。”
趙阿滿抱拳領命,轉身大步出門。
李懷瑾的目光轉向窗邊那道青衫身影:“蘇先生,晚些時候,還勞你去一趟傷兵營。”
蘇硯之頷首:“分內之事。”
李懷瑾又補了一句:“別留痕跡。”
蘇硯之眼皮都沒抬,只回答:“好。”
半個時辰後。
梁滿倉被帶入守將府東院時,雙手未縛,但腳步沉沉,像每一步都踩在早己磨穿了的底線上。他被引至正廳中央,站定,抬眼看向主座,那一張比春色更穠麗的臉,配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玄色錦袍,與這滿室的黃沙與破舊更是格格不入。
他看著她,面上沒有畏懼,甚至帶著一層不加掩飾的鄙夷,像在看一株被錯栽進戈壁灘裡的花。
李懷瑾對上他的視線:“名字。”
梁滿倉看了她半晌,才不卑不亢地開口:“嘉峪關前鋒營千戶,梁滿倉。”
他說完,腰背挺得更首,下頜微抬,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李懷瑾與他對視了片刻,忽然緩聲說道:“本王叫李懷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