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滿倉一怔。他以為會聽到審問、呵斥、或者拐彎抹角的敲打,沒想到是一句報名字。但他很快回過神,冷笑了一聲:“叫什麼,沒區別。”
“沒區別是指?”
梁滿倉牙根緊了緊:“當然是指,叫什麼名字,不過是換了誰來怠慢戰事、輕賤人命、唯利是圖罷了。故而叫張三,李西,王麻子,於我等將士而言,有何分別?”
李懷瑾沒有被他這話激怒,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又問:“這裡就沒有能讓你相信的人?”
梁滿倉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蒼涼的弧度:“有。但都被送到戰場上死了。”
他眉頭一皺,像是被什麼話紮了一下,聲音沉下去,一字一句地補道,“不是因為不會打仗,是因為太會打仗。所以有人不願意給他們撥兵,也不願意給糧草。那些人被活活耗死在戰場上,用命替他人填一筆一筆乾乾淨淨的軍功賬。”
李懷瑾聽完,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又慢慢鬆開。
梁滿倉眼底泛著赤紅,是憤怒,也是不平。他盯著她,聲音嘶啞:“嘉峪關能挺到今天,全是因為那些人在扛著。可那些人己經死得差不多了……這座大楚最西邊的門,一旦被衝破,便再難關上!”
李懷瑾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目光裡那層紈絝的散漫己經褪盡:“梁滿倉,本王給你藥。”
梁滿倉一愣,像沒聽清。
李懷瑾繼續說:“但你得拿東西來換。”
梁滿倉聽清楚了,幾乎是立刻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只要給藥,拿我梁滿倉的命又何妨!”
“本王不要你的命。”李懷瑾低頭看他,一字一句,“本王要能定雷光與蔣弘亮罪名的東西,不限於賬目、底檔、通聯往來的書信。”
梁滿倉跪在原地,像被人從後腦勺拍了一掌,整個人定住了。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如花似玉”的親王,看了很久。
七年了,嘉峪關換了三任守將,兩任通判,沒有一個人對他說過“我要他們的罪證”,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啞。
“殿下若要定末將的罪,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李懷瑾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極淡,卻像一道從縫隙裡漏進來的光:“是,本王若要定你的罪,不必大費周章。”
梁滿倉胸膛驟然一挺,那口壓了七年的氣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他深深呼吸,拱手:“殿下說的那些東西,末將手中己握了大半,只是無論如何都遞不出去。若殿下真要,末將定在最短時間內,將全部送到殿下手中。”
李懷瑾聲音不高,卻字字篤定:“只要你拿來的證據足夠,不必遞出去。本王便可以在此,將涉事之人——連根拔起。”
梁滿倉的呼吸屏住了許久,才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來。那口氣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胸腔裡碾了出去,他沉聲問:“當真?”
“當真。”李懷瑾看著他,又補了一句,“但有個要求。”
梁滿倉本能地警惕起來。
李懷瑾再道:“在外人看來,今晚你是被本王杖責後丟出去的。”
梁滿倉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她要在雷光和蔣弘亮面前演一齣“寧王不過是另一個草包”的戲碼,好讓他暗中蒐集證據時不引人注目。他主動道:
“蔣弘亮老奸巨猾,若殿下只是虛張聲勢,他必起疑。請殿下,真打。”
李懷瑾看了他好一會兒,起身,拱手行禮:“梁千戶,得罪了。”
梁滿倉立刻回以一禮,聲音沉而決絕:“只要能救嘉峪關,能救真正打仗的將士,梁滿倉死也值了。殿下,儘管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