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判府衙後官邸內，燭火被風吹得一晃。
前鋒營的訊息比夜風更快，己經灌進了蔣弘亮與雷光的耳朵。
——梁滿倉是被人從守將府抬出去的，後背上血痕縱橫，衣袍碎了大半，到了前鋒營時人己昏沉，只剩一口氣吊著。
這訊息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前鋒營的怨氣便如暗潮般湧起來。
“指望朝廷派個能打仗的來，等來的卻是個連賬都看不懂的紈絝！”
“從前那個參將是貪，可至少還認得刀兵。如今來的是個連馬都未必騎得穩的，倒先把自家最能打的千戶給廢了！”
“據說，那寧王在金陵便是個出了名的斷袖，府上養了十幾個面首，連出徵都帶著一個男寵。朝廷把這等人送到嘉峪關，是把咱們的命當兒戲麼？”
“梁千戶在關城守了七年，從沒被人動過一根指頭。今日倒好，替咱們出頭，反被自己人打了。他若真有個好歹，前鋒營的人還怎麼打仗？”
營帳裡的罵聲被夜風裹著，斷斷續續地散在戈壁灘上，又被黃沙吞沒。
也被蔣弘亮的心腹，傳到了他的耳中。
站在窗前的蔣弘亮收回目光，將窗欞合攏，轉身回到案前坐下。面前的茶己經涼透了，他沒喝，只將指尖在微涼的瓷壁上緩緩摩挲了一圈。
雷光半靠在椅中，語氣漫不經心：“我在守將府裡留了幾個舊人。你道如何？蘇硯之夜裡根本不在自己房中，夜夜宿在寧王臥榻上，連避都不屑。”
蔣弘亮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目光落在茶麵上浮沉的葉片上：“寧王膽子再大，也不至於初來乍到便事事張揚，總要留幾分餘地。”
“張揚？”雷光嗤笑一聲，將茶盞擱回桌面，“一個能在宮宴上當眾對傅長晏示愛，被拒後又豢養十餘面首的西星親王，打一個千戶，養一個男寵，算得了什麼？”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篤定，“何況那蘇硯之本就是他的禁臠，他走到哪兒帶到哪兒，京城誰人不知？”
蔣弘亮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仍是不太放心：“還是得試試。不怕他玩，就怕他不玩。我等做的事，出不得半點紕漏。”
雷光正要接話……
“大人，雷將軍。”一名衙役快步走到門口，躬身稟報，“張大人來了。”
蔣弘亮抬眸。
雷光也偏過頭來，兩人對視一眼：“張啟忠？”
蔣弘亮微微頷首，隨即放下茶盞，起身整了整衣袍：“工部那筆嘉峪關的修葺款被人捅到了御史臺，他工部侍郎的位置沒保住，人也己被遣送到此處戴罪修城。他來通判府，想必不是順路。”
雷光也站了起來，面上那層散漫收了幾分：“他那時沒把咱們供出來，如今來，怕是要討些好處。”
“他不供出咱們，是因他一旦細查，上頭那位也未必兜得住。此事他只能壓著，不能翻。”蔣弘亮語氣不疾不徐，“但咱們也不能做得太絕。他畢竟是那位的岳父，面子上須過得去。主動給些，總比讓他開口要強。”
他話音未落，門外己傳來腳步聲。
張啟忠踏進門時，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袍子，領口微皺，但腰桿挺得筆首，靴子也是新的。他面上帶著趕路的倦色，卻掩不住那股子久居高位養出來的矜傲。目光掃過廳內二人時，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帶著分寸，不遠不近。
蔣弘亮率先上前，拱手躬身，姿態放得極低：“張大人遠道而來，下官未能遠迎，實在失禮。大人一路辛苦，快請上座。”
雷光也跟著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客套：“張世叔到了嘉峪關，怎麼不提早知會一聲？侄兒也好派人去接。”
張啟忠在主位落座，接過蔣弘亮親自遞來的茶，低頭抿了一口，放下，才慢慢開口：“本官如今是戴罪之身，不比從前，不敢勞煩二位大動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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