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忠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一趟，語氣不緊不慢：“本官不要你們多的。她從本官這裡拿走的部分，你們替本官填上便是。至於你們各自出多少，本官不干涉。但這銀子也不是本官拿，是還上頭的。”
他抬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蔣弘亮的脊背幾不可察地繃了一瞬：“上頭的意思……”
“最近消停些。”張啟忠截住他的話，“該銷的賬趕緊銷，該毀的證據儘快毀。別讓寧王探出什麼蛛絲馬跡來。”
雷光的眉頭擰了起來：“寧王殿下……也值得如此防範？他不過一個沒上過戰場的紈絝……”
“他的軍功是真是假，至今無人能辨。”張啟忠的聲音沉了幾分，“但朝暮雲說了，寧王此人，不可不防。上頭也是這個意思。”
雷光“嗤”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層壓不住的不以為然：“朝暮雲？不過一個有點小聰明的女子罷了。主上還事事聽她的？”
“不論如何，”張啟忠沒有接他的話，只將茶盞擱回桌面，杯底落在木案上，發出一聲不大卻分明帶著提醒意味的輕響，“小心些，總沒有錯。”
蔣弘亮適時將話接了過來：“張大人所言極是。下官與雷將軍商議過，便幹這最後一票，之後立刻收手。這段時日，絕不再碰任何東西。”
張啟忠抬眼看他，沒有說話，但那目光裡分明在等下文。
蔣弘亮的聲音低了幾分，像在說一件只有他們三人能聽的事：“寧王此番隨軍帶的軍需，雖未全部抵達，但本官己看過調撥清單。糧秣、藥品、被服，數額頗為可觀。只要轉手一次，抵得上此前半年的數目。”
雷光跟著接話，語氣裡帶了一層壓不住的急切：“張世叔，這一票下來，您的三十五萬兩不就回來了？何況又不是不留，只是調換。寧王初來乍到，連軍營的門朝哪開都未必摸得清，哪裡能看出其中的門道？您儘管放心，不會出事的。”
張啟忠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燈盞裡跳了一下，將三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他終於緩緩點頭：“最後一票，此後，除非上頭鬆口，否則誰都不準再動。”
“這是自然。”蔣弘亮端起茶盞，送到唇邊抿了一口，放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下官不會輕舉妄動。先探一探寧王的底，再作打算。”
張啟忠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的褶皺：“那便如此。本官不便久留，還得趕回土坯場。”他頓了頓，轉向兩人，“嘉峪關的城牆，本官還等著修。”
蔣弘亮與雷光起身送他至門口。張啟忠的身影消失在廊外夜色中，腳步聲被風吞沒，只剩簷下那盞舊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
張啟忠前腳離開通判府，後腳他去通判府的訊息便遞進了守將府東院。
李懷瑾坐在窗下，桌上攤著一幅嘉峪關周邊的簡易草圖，炭筆擱在紙邊，墨跡尚未乾透。
沈寂立在三步外，聲音不高不低：“張啟忠進了通判府，待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出來時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異樣。”
李懷瑾沒有立刻接話，燭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沈寂繼續道：“張啟忠能貪墨嘉峪關工程這麼大的款項，蔣弘亮與雷光必然乾淨不了。他來找蔣弘亮和雷光，那殿下從他那拿了十萬兩的事，多半會被捅出來。”
趙阿滿眉頭一皺：“那十萬兩也不是什麼秘密，知道與不知道有何區別？”
沈寂偏頭看了他一眼：“區別在於，他們知道殿下能從張啟忠手裡索出十萬兩，便會重新掂量殿下的深淺。若他們覺得殿下不只是個紈絝，便會做出相應的防範。屆時，很多事就不那麼好辦了。”
趙阿滿恍然，隨即又皺緊了眉頭：“殿下如今要扮的是個昏聵的親王。若張啟忠把殿下討要十萬兩的事一說，蔣弘亮與雷光必會對殿下有警惕，便沒那麼容易中計了。”
李懷瑾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瞬，嘴角彎了一下：“阿滿。”
趙阿滿上前一步：“殿下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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