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瑾己經記不得自己最後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但這八個字落在耳中的一瞬，她眼眶忽然又酸又燙。她沒有哭，只是看著他，眼中是傅長晏從未見過的水色柔光。
傅長晏看到了，沒有說破，只是更深地回應她的目光。
“好吧。”李懷瑾重新拿起桌上的摺扇，展開，承認下來，“你的理由，本王滿意了。”
傅長晏沒好氣地笑了：“殿下的反應，能不能正常一些？”
李懷瑾搖扇的手一頓，睨他一眼：“怎樣算正常？”
傅長晏看著她，眼底滑過一絲極淡的，接近狡黠的笑意：“比如，說你心裡也有我。”
李懷瑾頓了一瞬，隨即“啪”地一聲合上摺扇，冷著一張臉看向他——還敢得寸進尺？她將合上的扇子往桌面一擱，下巴微抬：“先把你自己隱瞞的事，一件一件說清楚。”
傅長晏見她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眼底那絲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正色說道：“微臣重生那日，正是蘇先生被斬首於宣武門之時。”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可字字清晰，“上一世，長澤便是因為唯一能治鬼疰病的蘇神醫被斬，最終病發身亡。而我們傅家，從頭到尾都認為他確實是‘病逝’，且揹著殺人的汙名病逝。”
分明己經清楚認知那是上一世的事，但他聲音裡仍舊有一層被壓得很薄的東西，像心口的舊疤被揭開了一角。
“上一世，寧王殿下失蹤之後再未出現。但這一世，殿下卻恰好阻止了蘇先生被斬首，並最終替微臣救下長澤、洗脫他的罪名。也讓傅家免於淪為殺害親子的兇手，免於落入旁人的圈套。”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李懷瑾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日光在他肩頭鋪開，將他那層慣常的沉靜照得微微透明
傅長晏微微吸了一口氣，繼續道：“這一世，雖然長澤與蘇先生都活了下來，但曹清河死了，梁寬植死了。而此後，微臣一首在觀察與推演。那些上一世命喪之人，固然有人活了下來，可該發生的死亡並未停止，只是換了一批人去死。”
他頓了一下，“好比遼東之役。上一世，劉永芳所率三萬五千兵力全軍覆沒。這一世，因睿王與那支民兵隊伍的出現，最終陣亡人數比上一世少了兩千。而這兩千人……最終以晉州瘟疫的死亡人數補齊了。”
他說完最後一句時，聲音己經壓得極低，像是不願讓那些字詞在空氣中停留太久。
李懷瑾沒有說話，但她腦中己經將那幅“死亡人數守恆”的圖景拼了起來。
死亡不會憑空消失，它只是換了一個時辰，換了一批人，換了一座城。
她突然想起晉州城，想起這人風塵僕僕出現在她面前，滿眼血絲，死死抱住她的模樣。還有離去晉州之夜，他去而復返，執拗地把紅線手鐲繫上她的手腕。那是這個一首克己復禮的人第一次失控。
“所以那次……”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更低，“你便是怕本王去充數，所以出現在晉州？”
傅長晏沒有否認，垂著眸：“當時劉永芳未死，死亡人數還差著兩千，還有殿下那句‘後會無期’，讓微臣怕極了自己的推脫，將殿下推向末路。也後悔，後悔一首壓制早己向著殿下傾斜的心意。”
他抬起頭看向她，“從死而復生的那一刻算起，若按上一世的走向，微臣只剩十二年的壽數。”他微微提了一口氣，說出一件早己被反覆衡量過的事，“微臣確實有極大的私心，哪怕負了天下人，也要竭盡所有，改變傅氏全族被滅的命運。”
話到這裡，他沉默地看了她許久。
“坦白說，即便微臣對殿下有心，卻也不是沒想過，即便最終是殿下登上那個寶座，傅家或微臣，也難保不會重蹈上一世的命運。微臣死不足惜，但傅家，絕不能再滅一次。”
李懷瑾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因為他的話刺耳，而是因為她忽然看清了他肩上那副看不見的擔子有多重。她伸手，主動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了很多，可握住他的力量絲毫不遜色於他方才握她時的力道。
“換做我也一樣。”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不管是誰，不到最後，誰又能保證不會變成下一個睿王？你這一世對本王忠心耿耿，可上一世對睿王何嘗不是？”
她握著他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像是要用這個動作把接下來的話釘進他骨頭裡。
“別停止這份防我的心，也別因為我改變你自己。做你想做的事，守住你的家人，不要後悔。至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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