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滿倉沉沉點頭:“是。若遇戰事,能拿到二兩。”
李懷瑾牙根一緊,將那頁紙擱回桌上,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壓得極低:“大楚軍律,邊關士卒每月餉銀為二兩五錢,遇戰事可增至西兩。這是朝廷給將士的賣命錢。”
她的目光落在紙上那幾行冰冷的數字上,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以一萬人算,雷光每月從每名士兵的餉銀中剋扣一兩,便是一萬兩。吃空餉的五千人,按二兩五錢算,每月又是一萬二千五百兩。兩項相加,雷光一月便能從軍中抽走兩萬餘兩。”
趙阿滿站在門邊,聽得後背一陣陣地發涼,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刀柄。
梁滿倉沉默了片刻,又補了一句:“這還只是眼下戰後的數目。嘉峪關最高駐軍時曾達西五萬。數月戰事,折損了兩萬,雷光在這期間的貪墨數目,遠不止此。”
趙常樂從裡間探出半邊身子,一臉不可置信的蒼白,她手裡還攥著一塊布巾,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說出話來——這嘉峪關太黑暗,太可怕了。
李懷瑾閉了閉眼。
梁滿倉看著她一眼,接著說道:“末將曾親耳聽到雷光與前任參將商議,戰亡的將士,三到五成報作‘逃兵’;真正的逃兵則報作‘戰亡’。”
“荒謬!”李懷瑾一拳砸在桌角。
那張原本就不太牢固的舊木案承受不住力道,發出一聲沉悶的裂響,桌角竟裂開了一道口子。
滿室驟然一靜。
趙常樂驚得叫了一聲,從裡間衝出來,一眼便看見李懷瑾指節下方洇出皮肉下的血痕,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殿下!您的手……”
“沒事,常樂。”李懷瑾低頭看了自己手一眼,將手收攏,語氣己經恢復了平穩,但眼底那層闇火還沒完全熄下去。
趙阿滿卻還愣在原地,過了好幾息才找回聲音:“為,為何戰亡的要報作逃兵,逃兵的要報作戰亡?”
趙常樂抹著眼淚,聲音又急又啞:“哥!戰亡的報作逃兵,那死亡撫卹金便不用發給家屬!逃兵報作戰亡,朝廷便要多撥一筆撫卹金,同樣不用支付給家屬!這一進一齣,全進了雷光的私囊!”
趙阿滿的臉唰地白了,手也猛地攥緊了刀柄,指節泛出青白,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什麼東西,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畜生。”
梁滿倉看著李懷瑾手掌邊緣那幾道暗紅色的血痕,沉默了一瞬,聲音低了下去:“可惜,這些憑證,末將只能拿到發放記錄。真正能釘死雷光的花名冊底檔,恐怕都在他的私宅裡。他有一串從不離身的鑰匙,連沐浴都帶著,末將無從接近。”
李懷瑾拳頭壓了壓桌角,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落在梁滿倉的臉上:“梁千戶,明晚蔣弘亮與雷光在龍門樓替本王設接風宴,你在龍門樓附近等著,雷光那串不離身的鑰匙,本王會在宴上替你取出來。”
梁滿倉猛地抬起頭。他看著燭火下那張過於年輕,過於好看的臉,但確是頭一個要徹查嘉峪關內部賬的人,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問她“怎麼取鑰匙”,只是沉沉地應了一個字:“是。”
李懷瑾便轉頭看向了沈寂:“鑰匙到手後,沈寂,你帶上幾個人跟梁千戶摸一遍雷光與蔣弘亮守的私宅,至於摸一間,梁千戶可有眉目?”
“有!”梁滿倉篤定道,“末將跟蹤過幾次,發現每次軍餉發完之後不久,雷光便會去通判府,結束後,雷光與蔣弘亮便分別再去各自的一座固定府邸。”
李懷瑾頷首:“明晚你們再對一遍計劃,然後,按計劃行動。”
梁滿倉立刻站起來,與在場的人齊拱手領命:“是,殿下!”
李懷瑾想了想,又說道:“鑰匙用完之後,儘快送回來給本王,以免讓雷光發現異常。”
梁滿倉心臟猛然一跳,他沒想到她能做得如此細緻,靜望了她兩息,用力拱手:“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