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樓在嘉峪關西街，是關城內唯一一座三層建築。黃土夯築的牆體被風沙磨去了稜角，門楣上用西域的鏨銅工藝嵌著一行歪斜的漢字“龍門樓”，底下綴著嘉峪關一帶的文字。
一樓大廳鋪著從西域運來的厚絨毯，西壁掛著幾幅褪色的掛毯。幾盞銅燈懸在梁下，火光透過琉璃燈罩，在滿室鋪開一層琥珀色的暖光。
大廳正中留出一片空地，周邊擺了六七張矮案，案上鋪著深紅色桌布。酒菜己上了大半，大陶盆裡盛著烤羊肉、羊雜碎、饢餅，邊緣擺著幾碟醃漬的沙蔥與野蒜，整整齊齊，倒有幾分邊關體面。
主位設在大廳最裡側，一張比旁桌略高的矮案，鋪著一張完整的狼皮褥子，案上擺著一隻鎏金銀酒壺和幾隻粗陶酒杯，算是最高規格的款待。
蔣弘亮、雷光還有包括嘉峪關經歷、倉庫總管等等重要的官員大約十來人，己經全部就位。
蔣弘亮今日換了一身深青色錦袍，雖不算新，但漿洗得平整妥帖。他端著一隻陶杯，正與身側一人低聲說著什麼，杯沿貼著唇邊，目光卻不時往門口方向飄。
雷光坐在蔣弘亮右手側，穿一身玄色武官袍，領口微敞，露出底下暗紅色的中衣領緣。腰間的蹀躞帶上掛著那串從不離身的銅鑰匙。
“來了。”雷光低聲說了一句。
話音剛落，門外的風裹著沙塵灌進來，燭火猛地晃了一下。門口先踏進來的是一雙玄色雲紋靴，靴底踩在厚絨毯上，無聲無息。
李懷瑾今日一身緋色織金錦袍，襯得這張臉愈發冷白，唇色是天然的一點淡紅，在滿室暖黃燈火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她手裡搖著一柄摺扇，扇墜的黑珍珠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整個人從門外走進來時，像一道被戈壁的風不小心捲進來的，不屬於這裡的春光。
大廳內的嘈雜聲在她進門的瞬間靜了一瞬，幾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又像被燙到一樣移開。
雷光正端著酒碗，碗沿貼著下唇，目光落在那道緋色身影上。就一眼，他手中的酒碗無意識地傾斜了，酒液順著碗沿淌下來，浸過粗糲的指節，滴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像是被那溼意驚醒，猛地收回目光，將酒碗擱回桌面，碗底與木案相碰，發出一聲粗鈍的響。隨即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廳內其餘官員也紛紛起身，一時衣料摩擦聲、椅子腿蹭地的聲響、酒碗擱回桌面的悶響混在一起，在滿室琥珀色的燈火裡鋪開一片雜沓的聲響。
“末將雷光，參見寧王殿下。”
“下官蔣弘亮，參見寧王殿下。”
眾人跟著行禮。
李懷瑾走到主位前，掃了滿廳的官員一眼，摺扇“唰”地合攏，語氣隨意：“免禮，都坐。”
她落座時，緋色的袍角在狼皮褥子上鋪開，像一團被按進夜色裡的火。
趙阿滿在她身後站定，手按刀柄，目光掃過廳內每一道面孔，像一尊沉默的鐵塔。
蘇硯之跟在她身後進來，一襲青衫，步履無聲走到末席那張空案旁，落了座。滿室酒肉香氣之中，他端坐如常，卻又與滿廳的熱鬧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霜。
蔣弘亮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笑著端起酒碗，朝主位舉了舉：“殿下初到嘉峪關，下官與雷將軍略備薄酒，替殿下接風洗塵。邊關簡陋，比不得金陵精緻，好在酒還醇、肉還鮮，望殿下莫嫌粗鄙。”
他說著拍了拍手。
兩名胡姬端著一隻巨大的銅盤從後堂出來，盤中是一隻烤得焦黃油亮的整羊，羊身上還冒著熱氣，孜然和胡椒的氣味混著肉香撲面而來。銅盤擱在廳中空地上的矮架上，一名胡姬手持銀刀，手法利落地從羊肋處片下幾片薄肉，碼在一隻青瓷碟裡，捧到李懷瑾案前。
蔣弘亮又拍了拍手。
後堂魚貫而出幾個端著陶壺的侍從，每人手中一隻粗陶酒壺，壺身還冒著微微的熱氣。蔣弘亮親自起身，從一名侍從手中接過一隻壺，走到李懷瑾案前，替她斟了一碗。
酒液落入粗陶碗中，色澤暗紅，像被風沙泡過的琥珀。酒氣散出來，不烈，卻有一種奇異的甜香，混著戈壁灘上駱駝刺和沙棗花的氣息。
“此酒名為‘荊棘之花’，是嘉峪關本地釀的。”蔣弘亮退後半步，和氣地笑著解釋，“用戈壁灘上的沙棗與野葡萄同釀，入壇後埋入沙中三年，飲時需現熱才出真味。殿下嚐嚐？”
李懷瑾端起碗，送到唇邊，先聞了一下，又低頭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甜潤醇厚，帶著沙棗特有的微澀，在舌面上滾了一圈，餘味裡泛著一層極淡的野花香氣。她放下碗，點了一下頭：“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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