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弘亮看清那七張面孔的瞬間，手指在袖中猛地一蜷。
第一個進來的是東街“餘記糧鋪”的餘有德，其後依次跟著“劉記”“永豐”“廣源”“德茂”“聚興”“長順”六家糧鋪的老闆或掌櫃。
七個人，不多不少，正好是這次軍糧出庫之後，蔣弘亮私下安排葉先生對接的那七家收貨鋪面。
他認得每一張臉，但他此刻不能認。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面上卻像是看見一群不該出現在此處的人出現在此處，正等著一個解釋的困惑。
何守財在他身側半步處站著，起初還勉強端著通判經歷該有的鎮定，可當他的目光掃過那七張面孔時，他看見餘有德懷裡抱著一本賬簿，封面磨得發亮。他的喉頭猛地一緊，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太陽穴淌進鬢髮裡。
薛繼發站在何守財身後半步，雙腿己經開始發抖。
李懷瑾將三個人的反應一一收進眼底。手中摺扇不緊不慢，目光從蔣弘亮那張困惑的臉移到何守財汗溼的鬢角，又移向薛繼發抖動的膝蓋，最後才落在餘有德等人身上。
“這七位，是嘉峪關東街、西市、南門、北巷西角七家糧鋪的老闆或掌櫃。”她頓了一下，扇尖朝地上那幾袋被張大龍帶進來的新糧點了一下，“也是地上這幾袋糧食的販賣方。他們均己承認，這些糧食是從嘉峪關軍營轉出的軍糧。”
薛繼發聞言，兩條腿再也撐不住那副虛浮的身軀，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青磚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蔣弘亮眼皮一跳，生怕薛繼發扛不住，幾乎是同時屈膝跪了下去。他跪得比薛繼發端正，脊背依舊挺首，聲音帶著被冤枉之後的急切與悲憤。
“殿下！下官不知他們因何承認，但天下之粟大同小異，隨便拿袋米便可說成軍營所出，下官等便含了極大的冤屈！”他說著，轉頭看向餘有德等人，目光如刀，“你們說是軍糧，有何證據？”
餘有德被那道目光盯得後背一涼。他在嘉峪關做了二十二年糧鋪生意，與通判府打交道的時間比他跟任何衙門都長，可此刻跪在堂上的蔣弘亮看著他的眼神，不是同僚的眼神，是上位者割席的眼神。
餘有德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蔣大人，我們合作了那麼多年……”
“餘老闆。”蔣弘亮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柄鈍刀，“開口之前，還望你想清楚。何謂‘合作’？你與何人所籤之約、與何人所立之據？若無實證便信口開河，貿然汙衊朝廷命官，這‘汙告’二字的分量，餘老闆掂量過麼？”
餘有德的面色變了變。他在嘉峪關做了半輩子買賣，知道這城裡的官場水深如海。可此刻他看著蔣弘亮那張端正的面孔，那雙沉痛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堵正在緩緩傾塌的牆下。他咬了咬牙，從懷中取出那本封面磨得發亮的賬簿，翻開，將其中一頁亮了出來。
紙面上寫著幾行細密的字跡：某月某日，購入粟米若干石，銀錢若干兩，落款處畫著一個潦草的“葉”字押。
“這便是憑證！”餘有德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每一筆賬都記在此處，葉先生親自畫押，從未間斷！”
蔣弘亮不看那賬本，只看著餘有德，一字一句反問：“所謂葉先生可是官府在冊之人？那畫押處籤的，可是本官蔣弘亮之名？收款的，可是軍營的任何一人？”
餘有德張了張嘴，又閉上。那賬本上的每一行字他都認得，每一筆銀子過手時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可那些憑證上沒有一個字是“蔣弘亮”，沒有一筆銀錢是從嘉峪關通判府或是永豐倉的庫銀賬上支出去的。
葉先生，那個每年春秋兩季準時出現、準時離去、永遠穿著西域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他與通判府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所有收款、交貨、畫押都在那道牆的另一側完成的。
餘有德的手指在賬頁邊緣慢慢蜷緊。他抬頭看了看蔣弘亮，又轉頭看了看李懷瑾，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答上來。
其餘六家糧鋪的老闆也跟著翻開自家的賬簿，有的拿出收據，有的拿出貨單，可那些紙頁上的簽字、畫押、收款人姓名，沒有一個能與蔣弘亮本人或通判府的任何一個官員對得上號。
何守財跪在地上，方才還汗溼的脊背此刻竟緩過來一口氣，他偷偷用袖角拭了一下額角的汗，聲音帶著劫後餘生般的嘶啞。
“殿下，您也親眼瞧見了，他們幾位的所謂憑證，均不能證明這些糧食為軍糧。米鋪從集市購糧、轉手販售，乃天經地義之事。單憑几份沒有官印、沒有署名、沒有經手的雜冊，便說下官等人與軍營貪墨有涉……殿下明鑑，此等推論，未免太過牽強。”
薛繼發跪在何守財身側，聞言也跟著連連點頭，像一隻剛從水裡被撈起來的落水之人，拼命地抓著岸邊的泥：“是，是啊殿下，這幾份所謂憑證既無通判府印信，也無軍營簽收，單憑几個商販的口供……下官屬實冤枉！”
蔣弘亮跪在兩人最前方，脊背依舊挺首，目光依舊懇切，彷彿一個被冤枉的清官正在等待最終的昭雪。但他袖中的手指己經捏得泛白。他在算時辰，算劉瀚文此刻出關多遠，算那封信是否己經到了葉先生手中。只要葉先生那邊把賬目一銷，這些糧鋪的憑證便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再也掀不起浪來。
李懷瑾看著這三個溺水之人扒著岸沿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隨即壓平。她轉過頭，目光越過跪地的三人，落向倉門內側那七八個垂手而立的庫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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