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庫丁怔了一瞬，隨即彎下腰，把傾倒一空的三隻麻袋依次拿起來，將裡面朝外翻了出來。
粗麻布的內襯在斜陽裡展開，粗糲的纖維上一粒殘米、一綹麻絮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隻空袋並排攤在地上。
餘有德那袋新糧的內側，靠近袋口約兩寸處，印著一道淡淡的暗紅色印記，那是個殘缺的“禾”字的上半截，撇、橫、豎，三筆清晰可辨，下半截卻像被什麼截斷了一般，停在筆畫將完未完之處。
永豐倉內那袋好糧的麻袋內側，同一位置，同一個印記。
而那隻裝著陳米摻沙的劣質糧袋，內襯光潔如新，什麼都沒有。
三個袋子並排鋪在青磚地上,兩隻印著同樣的印記，一隻空空如也。
那道暗紅色的殘“禾”，即便淡得不仔細翻便不會注意到的印記，依舊像一柄刀，橫在蔣弘亮眼前，橫在何守財眼前，橫在薛繼發眼前。
何守財、薛繼發兩人像同時被冷水從頭頂澆了下來，面色在這一瞬同時煞白。
蔣弘亮的瞳孔猛然縮緊，他盯著那兩枚印記看了許久，又轉頭看向李懷瑾。那張過於好看的面容在斜陽裡依舊平靜如常，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極淡的弧度，像一個獵人看著獵物終於踩進了最後一道陷阱。
藍玉、趙阿滿、張大龍等人也不知情，此時看到那印記也是頭皮一麻。
藍玉轉頭看向李懷瑾，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愕然：“殿下，您連這個都己預想到了？”
李懷瑾沒有回答。她將手中的摺扇合攏，抬臂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好的公文，展開。
紙面是戶部專用的澄心堂紙，紙紋細密如流水，紙角壓著戶部銀印的暗紋。公文的字跡端肅工整，筆鋒如刀削斧鑿，正是戶部尚書蕭何親筆。
“戶部令：茲撥付嘉峪關軍需糧秣若干，其包裝所用麻袋，統於袋口內側近縫線兩寸處，加蓋‘禾’字半印，以為標識。此印由戶部專管，非經本部核驗不得仿製。凡糧袋無此印者，即非戶部所出之軍糧。欽此。”
末尾蓋著戶部尚書的大印，硃砂殷紅，下面壓著蕭何親筆批註的西個小字：“依例核發。”
李懷瑾將那紙公文伸到蔣弘亮面前：“蔣大人，本王的解釋，夠清楚了麼？”
蔣弘亮沒有動。他跪在地上，目光落在那紙公文上，又慢慢移向地上那兩枚暗紅色的殘印。“禾”字的上半截在斜陽裡泛著一種近乎溫潤的暗光，像是某種沉默的證詞，不開口，卻比任何聲音都更響亮。
何守財像一隻被抽斷了線的木偶，“噗”地一聲跌坐在地上，雙手撐在身側的地面上，指尖發顫，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薛繼發跪在一旁，整個人像一尊被風化的石像，連抖都不抖了，只剩一層灰白的面色覆在他那張慣常油滑的臉上。
蔣弘亮跪在原處，又跪了許久。他的脊背依舊挺首，可那挺首的輪廓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開。他終於慢慢仰起頭，看向李懷瑾。
那雙桃花眼在斜陽裡平靜如淵，沒有得意，沒有嘲諷，甚至沒有憤怒。她只是在等，等他別無選擇開口承認。
蔣弘亮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像被嘉峪關的沙礫重重碾過：“所以……隨軍軍糧數量巨大，並非因為殿下救過蕭尚書的命索要得來，而是……釣魚的餌？”
李懷瑾垂眸看著他，沒有否認。
斜陽從倉庫敞開的門外湧進來，將她的側臉鍍上一層冷金色的光。那道身影立在蔣弘亮面前，不言語，卻像一座正在收攏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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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李懷瑾出征前一日，金陵，戶部衙門內。
李懷瑾從戶部，拿到了張啟忠那三十五萬兩的批條後，她還在蕭何的案上，攤開了一份擬好的軍需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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