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何驟然微微屏息，看著她沒有接話。
李懷瑾聲音越發堅定：“三十萬兩白銀出了國庫，經過轉運、核驗、撥付，最後真正落在關城之上的，是五萬兩。蕭大人當真覺得，這是張啟忠一人能做到的事？”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案後，手指搭在案沿，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一筆工程款從國庫到邊關，沿途經過戶部、兵部、轉運司、地方衙署、邊關守將、通判府，每一道經手之人都能從這三十萬裡咬下一口。咬得最狠的那個固然是張啟忠，但若沒有其他人那些“小口”，他也吞不下那麼大一塊。
李懷瑾看出他在權衡，適時將話再往前推進：“與其戶部撥三十萬出去，真正用於國事的只有五萬。不如蕭大人做些犧牲，博後續撥出去的每一兩白銀，都能落在利國利民之事上。”
蕭何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落在案面那份清單上。紙面上的數字依舊扎眼，但此刻他再看那些數字時，己不止是糧秣的數量，而是一張網。一張即將從金陵鋪到嘉峪關的巨網。
他沉默良久，沉聲開了口：“殿下需要微臣做何犧牲？”
“本王有恩於蕭大人。”李懷瑾看著他，“所以蕭大人批了本王這份不合規矩的軍需數量，這個理由，無論何人追問都說得通。只是蕭大人此後便不再是人們口中那位持身中立、守正不阿的蕭尚書了。”
蕭何的眼瞼跳了一下：“殿下非要這麼多軍需才能成事？”
“三十萬兩修牆款只剩五萬兩用在實處。”李懷瑾迎上他的目光，“可見他們的胃口己經被養得很大。給的餌太少，怕是一點風吹草動便把他們的‘興致’吹沒了。本王這一網真撒下去，要麼不撈，要撈就把整條河的魚都帶上岸。”
蕭何的脊背忽然一陣發麻。
他聽過寧王不合常理的戰功，也聽過她敢去張啟忠那套十萬兩的膽子，但卻沒想到，她如此犀利地從這鉅額比例的貪墨中，看透了嘉峪關的內幕。
不是因為她救了自己的親人，這次蕭何真正的再次打量了這人的樣子，不知為何，以前只覺得那桃花眼混不正經，可此刻竟覺得那眼底燃著一簇火，蕭何心中莫名湧出一股氣魄——大楚，該添一把新火了。
蕭何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李懷瑾面前，拱手躬身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沉得壓人的鄭重：“臣，蕭何，願替嘉峪關燒這第一把火。”
李懷瑾跟著起身，鄭重拱手回禮：“大人這把火，本王定讓它在嘉峪關燃燒起來。燒盡那些蛀空的樑柱，燒盡那些年久日深的腐朽，也把那座關城的牆根，燒成一塊能扎得下根的地。”
蕭何首起身，看著面前這個面如桃花,身量甚至比他還矮了半寸的年輕人，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他說不清那是多年積壓的對貪墨之風的鬱憤，還是對著茫茫前路看見一線光亮時的振奮，又或者只是眼前這個人站在窗前逆著光的樣子，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也曾有過的那種——不計成敗,只問對錯的執拗。
“那一日若真能到來，”蕭何說，聲音裡帶著一道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微微發燙的裂縫，那裂縫之下，真有焰火，“臣這把老骨頭燒了，也值。”
李懷瑾看著他，沒有接話。
兩道身影站在窗邊，午後的日光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在青磚地面上拖出兩道長長的人影，向著同一個方向延伸，如同兩條終於匯入同一片大海的長河。
今日。
距離李懷瑾與蕭何在戶部那場對話，三十八天。
嘉峪關，永豐倉庫外的斜陽，從敞開的門外湧進來。
蔣弘亮跪在地上，看著面前那紙蓋著戶部大印的公文，又看向地上那兩隻印著“禾”字半印的麻袋，看著戶部尚書“蕭何”的落款，再看眼前是人，她己不是嬌花，而是一座再難逾越的山，他頹然跪伏在地上。
哪怕葉先生能中斷嘉峪關外那層關係，護住關係那頭的人，但他蔣弘亮己是無力迴天，徹底敗在這個“臭名遠揚的紈絝王爺”李懷瑾的手下。
之前他還心存僥倖，如今再想，李懷瑾先拿下雷光他就該猜到，就是在先一步遏制帶兵譁變的可能。只要先控制雷光這個“軍權”，便是斬斷他蔣弘亮這個“財權”的臂膀，屆時他就算有法子也無法調動軍隊做任何反抗，只能坐以待斃。
而事實上，她算到也真的做到了，在沒有任何暴動與作亂的情況下，將他們所有人如同網內之魚，一網打盡。這人不是走一步看三步，而是更遠，更遠。
蔣弘亮閉了閉眼，最後抬頭重新看向李懷瑾：“下官斗膽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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