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定國公府·北苑
金陵的風雨來得比預想中更早一些。
灰白色的雨幕從北邊壓下來,先是一陣穿堂風將窗欞吹得吱呀作響,緊接著雨點便砸了下來,打在瓦簷、石階、院中那株老梅的枝葉上,噼裡啪啦地鋪滿整座城池。
傅長晏坐在書案前,將那封寫完的信從頭至尾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才將墨跡己乾的信紙沿中線對齊,折成一隻窄長的方箋。他取過燈臺邊一截乾透的松脂條,在燭火上烤化,暗金色的液滴落於封口,銅印落下,一枚“璇衡”在冷凝的火漆上清晰如刻。
他將信捏在指間,轉頭望向南窗。窗外的梅樹被雨水反覆抽打著,枝葉低垂,被雨幕壓得沉沉欲墜。
此刻的懷瑾,應該己到了隴西境內的驛站了。
她出征之前,他們兩人就算過日程,今日是她出征的第七日,該是過潼關,入隴西,那裡山脊如鐵,風裡己帶上戈壁的乾澀。而那一帶如今正值雨季開端,驛路泥濘,也不知她宿在何處,是否也正對著窗外的雨幕。
想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離危險越來越近,他心口一寸一寸地收緊。那夜她說“長晏,別怕”時的語氣猶在耳中。可是他明知山海那頭有風雨,卻還送她入山海。
傅長晏深吸一口氣,拉開左手第一層抽屜,取出那捲赤金箋的婚書,輕輕展開。指腹落在那枚殷紅手印上,極輕地嘆了一聲:“寧寶……”
“二公子。”衛無咎的聲音與腳步同時出現在門檻外,“徐平那頭來了確切訊息。卡下寧王殿下那一萬兵馬的人,確實是睿王。還有一道以‘地方排程’為名、實則該由兵部簽發的調兵文書,也被睿王暗中壓下了。”
傅長晏將婚書合攏放回抽屜,面上沒有意外之色:“與我所料一致。”
他拿起那封己經封好的信遞給衛無咎:“交予徐平。信中寫明五處調撥之地,每地調撥一千至兩千不等。以換防之名分批次調往嘉峪關。入境之後由藍玉統一接管,報備走寧王府的封地正印,不必經過兵部。”
衛無咎接過信,指尖在暗金色火漆上頓了一下:“這是朝廷的兵馬,還是徐平那頭的人?”
傅長晏沉默了片刻。風雨在這時驟然大了些,雨點砸在窗紙上,一片密不透風的悶響。他知道有些事,到了該交代的節點了。
“這是兩年前我讓徐平暗中匯合的兵馬,平日散在五處衛所,只要用到,便有以朝廷名義集結的理由,換防文書、調動塘報、兵部批文,全走通了。”
衛無咎眉頭微動,聯想起以前的一件事:“屬下記得,二公子當初將沈寂、張大龍那兩百人調給寧王殿下的時候,那份名單上有很多連徐平都不知道的人。”
傅長晏牙根緊了緊,微微頷首,目光比方才更沉,像一潭深水在暴風雨前的靜止:“我手中有份三萬兩千一百二十人的名單。今日調撥的這八千人,與沈寂、張大龍那兩百人一樣,皆是那三萬多人中的一部分。”
衛無咎還未聽懂這話的前後,但己讀到了底下壓著的重量,他沒有插話。
傅長晏重新轉頭望向窗外,雨幕將整座庭院籠罩成一片灰白色的混沌,那株梅樹的輪廓在雨水中變得模糊:“那三萬兩千一百二十人……是十年後傅家麾下的玄甲七星騎。”
十年後……這字眼像一柄冰錐,猛地刺入衛無咎的脊背,他握著信的手指節泛白。
傅長晏的目光像穿透了窗外茫茫的雨霧,看向風雨深處比遙遠更看不清地方:“如今給寧王殿下送去的,連同沈寂那兩百人,總計八千餘人,是那三萬多人中目前能集結到的數目。剩餘兩萬餘人,有的還未出現,有的還未長大,還未入伍。”
他停頓了片刻緩緩轉回視線,落在衛無咎微微蒼白的臉上,聲音更沉,更慢地再道,“這些人包括我,也包括你……”
窗外一道閃電無聲地掠過天際,將整座庭院的輪廓在黑暗中勾勒了一瞬,又沉回暗處。雨聲也在那一瞬彷彿被攥緊了一下,又驟然鬆開。
傅長晏的咽喉也跟著緊了一瞬,喉結翻滾了一下接著道,“我們,曾在十年後,死於北疆崑崙嶺。”
什……什麼?衛無咎站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可慢慢他聽懂了,他心裡並沒有畏懼,只是手裡攥著的那封信。
他想起了公子這兩年的變化,頓時覺得信上火漆封口的“璇衡”二字無比沉重,沉重得像一道尚未熄滅的灰燼底下,壓著一整座城的殘骨餘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