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依舊。
簷角銅鈴被狂風推得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鳴，又被雨聲吞沒。
衛無咎沒有說話，後退半步，鄭重的躬身一禮，轉身堅定走入雨幕之中。靴底踩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轉瞬便被新雨抹平，但他的腳步依舊堅定不移地往前方的雨水中步步前行。
傅長晏靠進椅背，目光重新落回南窗。
雨還在下。
梅樹在風雨裡彎著腰，卻沒有折斷。舊年斬斷又長出的枝葉，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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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這場雨持續下了很久，依舊沒有停歇。
秦淮河水位漫過堤岸，城南永寧坊一段新築的牆基在連日的浸泡中轟然塌陷，泥石裹著碎磚湧入街巷，壓垮了半邊民舍。
工部連夜派人搶修，卻發現那處牆基夯土鬆軟、內無鐵筋，分明是當初修造時便偷工減料。
奏報遞入宮中，景和帝當朝擲了茶盞。
朝堂上的議論從北疆的兵禍轉到了金陵的城基，從外患轉到了內憂。有人低聲說，這朝廷像一件打了太多補丁的舊袍，雨水一來，便再也兜不住底下千瘡百孔的裡子。
就在這風雨交加的午後，睿王的馬車停在了定國公府的門前。
他坐在車內，看著雨幕中那扇朱漆大門，沒有立刻起身。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紋，腦中翻湧的，是昨日棲梧宮裡的那段對話。
那時他問母妃：“這事，是否該告訴璇衡？”
惠貴妃捻佛珠的手頓了一瞬：“本宮以為，在你看來，告訴傅長晏是理所當然。”
他沉默了片刻，喉頭動了動，才將心裡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翻出來：“兒臣也說不上來。可總覺得……長晏不如從前那般看待兒臣了。”
窗外雨聲簌簌，室內安靜了一息。
惠貴妃沒有看他，只是將佛珠擱在案上，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既然如此，你便用這件事，探一探他對你的用心。”
睿王眉心微動：“母妃這次不覺得是兒臣多慮？畢竟，璇衡為拒與昭華的賜婚，讓兒臣替他造了婚書。”
“他沒選太子，未必是幫你。”惠貴妃抬起眼，目光平如秋水，“你可別忘了，他與昭華攻打建州雖說是聖上與局勢所迫，但也確實讓昭華重新穩住了太子的位置。若這一切只是昭華的主意也就罷了，可萬一就是傅璇衡促成的呢？”
睿王沒有接話。母妃這個“萬一”像一柄薄刃，不偏不倚地切進他心底最虛的那道縫隙裡。他想到自己逼傅長澤服毒的事，想到自己對傅長晏說“絕不能讓昭華贏”的事，指尖便微微發涼。他知道自己早己不是璇衡期待中的那個明君的樣子了。
惠貴妃見他沉默，也不追問，只緩聲說道：“打擊對手，未必非要正面迎擊。助長對手之敵，使其自相傾軋，亦是一策。”
昨日的雨沒停。
今日的雨依舊下著。
睿王的思緒從回憶中抽回，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踏入了定國公府的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