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殿下西個字落地時，蕭何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意外，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沉靜與鬆了一口氣，信中一塊被反覆稱量過的石頭，終於找到了它該落的位置。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封信，放在書案上，朝傅長晏的方向推了過去。
信封是粗麻紙的，邊角微微卷起，封口處壓著一道暗紅色的火漆，漆面上印著一枚清晰的“瑾”字。
傅長晏的目光落在那枚印字上時，胸口驟然緊了一下。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看著那封信，明知道就是，卻不知為何要刻意地確認一遍。
“嘉峪關來的信？”
蕭何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被壓得很深的欣慰：“是那人以蕭某半生清譽拿走那批軍需之後，交回來的答卷。”
傅長晏的目光依舊落在那封信上，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笑意卻在胸腔裡轉了一圈，變成了另一種更沉的東西。他沒有立刻接話，沉默了幾息，才抬眼看向蕭何：
“蕭尚書以半生清名換來的答卷，確定要給晚輩看？”
蕭何聞言，竟真的笑了一下：“看吧。看看你選的人，做的事。”
傅長晏沒有再推辭，只是伸手將那封信拿起，指尖觸到粗麻紙面的瞬間，他感覺到自己右手的指節微微顫了一下，他垂下眼，將信拆開。
信紙是粗麻紙的，紙面泛著淡黃，邊角微微卷起，他的目光不由控制迫不及待地落在那片熟悉的字跡上時，呼吸更是不由控制地慢了一拍。
字跡清峻利落，轉折乾脆，撇捺間帶著一種被反覆打磨過的，刀鋒般的力道。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又從最後一行倒回第一行。信上寫著軍需清繳的數目、贓銀核驗的進度、撫卹補發的始末，寫著一串一串的數字、一筆一筆的賬目，也寫著“大人當日以一世清名相托，本王不敢辜負”。
她倒是，記得別人的寄託，她倒是不忘了對別人的……不敢辜負。
傅長晏深呼吸，不想去看著最後一句，目光卻又瞥了回來，然後倔強地順著熟悉的字型，從一字一句，變成了一筆一劃慢慢地描摹，彷彿當真就是，見字如面。
所以，他看了很久。
久到蕭何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去，又端起來喝了一口，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小傅大人，信中是有何不對？”
傅長晏也意識到看信的時間太長了，他不動聲色將信紙輕輕擱回桌面，抬眼再看向蕭何時，眉頭不由微微蹙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出乎意料的東西絆住了。
“沒不對。”
蕭何看著他：“那為何看了這般久？”
傅長晏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落回那封信上，片刻，他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卻還黏在那一行行字上。
“因為……太長了。”
蕭何怔了一下：“太長？”
“嗯。”傅長晏將茶盞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他又看了一眼那滿滿一頁紙的字，聲音低了幾分，像在自言自語，“晚輩，從未收到過，那人如此長的信。”
蕭何看著傅長晏那張在燭火下依舊沉靜如常的臉，又看見他說完將臉扭向南窗，看著燈下只剩輪廓的梅樹，一時間，他竟真的猜不透這個年輕人的半點意思。
“小傅大人此話，可是帶著蕭某參不透的弦外之音？”
傅長晏喉頭緊了一下，突然覺得自己確實矯情了，明知她不可與自己書信往來，明知自己也不想讓她冒這個險，可是，他深吸一口氣，蕭何的這封信確實是太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