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字跡與傅長晏平日公文所用的青崖體截然不同,但撇捺間帶著一種被壓得極薄的溫度,是他私下與她通訊時才會用的筆跡。可就是這極薄溫度的撇捺,卻滾燙地烙在李懷瑾的心頭。
信上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寫了幾行字:
“宋秉文,原涼州通判,任期六年,所轄三縣稅賦無虧、獄訟無冤,曾以一己之力擋回上司所派之非分攤派,故遭攀誣去職。此人性剛首而通庶務,可為通判。
張正,原甘州經歷,掌文書案牘八年,條目分明,纖毫不亂,可為經歷。
王梁,原肅州倉大使,管倉七載,出入賬冊無一筆錯漏,曾與前任守將據理力爭軍糧入庫之數,被貶後仍不改其志,可為倉管。
三人皆可用,勿疑。”
最後那句話,讓李懷瑾想起出徵前,傅長晏在花廊下與她說過的話——
“何止後勤,朝堂博弈,衝鋒陷陣,微臣不才,都可替殿下略謀一二。所以,寧王府裡的人,微臣替殿下顧著。殿下只管替微臣顧好自己,放手去做想做的事。”
此刻再看這信上的字,信下立著的幾個人,他替她顧著的何止是寧王府?
院外的西風還在吹著,簷角的沙塵捲起又落下。
李懷瑾站在風裡,看著那一字一句,忽然覺得,思念一個人這件事,在她夜以繼日連夢都來不及做的這段時日里,終於被這一紙信箋一碰,忽而從模糊的輪廓變成了具體到一筆一劃的東西。具體到她能看清楚那些筆畫裡每一個轉折的力度,具體到這些筆畫轉折裡他端坐垂眸落筆的樣子。
那個如松亦如山的人啊,李懷瑾突然忍不住問:“徐平,這信你是幾時拿到的?”
徐平拱手:“殿下出徵前,屬下便己經收到信,公子說,人與信同時交付殿下。”
思念化成了胸口瞬間化作更具體的疼。
——相思如字,撇捺入骨。
李懷瑾暗自深吸一口氣:“信與人,本王都己收到。”
說完將信收入袖中最貼身的暗袋裡,目光重新落在宋秉文等人面上,聲色如常道:“宋大人、張大人、王大人,諸位遠道而來,一路風沙勞頓,今日先行休整。其餘將士的食宿本王命人安排妥當。明日一早,宋大人來守將府一趟,本王有事相商。”
宋秉文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聲音沉穩:“下官遵命。”
李懷瑾目送趙阿滿領著六人往外院走去,首到那道灰褐色的身影在院門處一晃,被西風捲起的沙塵半掩了輪廓,她才收回目光,低頭,擱著袖子握住了袖中信箋。
西風還在吹。
簷角的舊銅鈴被風推著,發出一聲短促又幹澀的響。李懷瑾抬起眼,目光穿越了銅鈴,看向遙遠的地方。比片刻更久一些,再久一些,她放開手中的袖子,將手負在身後,深深呼吸,低喃一句:
“再等等。”
說完她轉身折回室內,重新拿起書案上未完的事。
趙常樂端著羹湯過來,心疼得眼眶都紅了,說道:“殿下昨夜就沒休息,多少得歇一會兒。”
“嗯。”李懷瑾應了一聲,卻重新拾筆蘸墨,落筆之前吸了一口氣,“還能再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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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宋秉文、張正與王梁三人的加入,嘉峪關的政務終於有了可託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