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背上有藥箱，取來。”李懷瑾的語氣沒有起伏。
沈寂轉頭看了一眼她那匹停在遠處草地上的戰馬，沒有多問，轉身快步奔去，翻身上馬，折返取藥箱。
李懷瑾目光轉向傅長晏懷中的榮定芳。
榮定芳面色白如宣紙，額角那道傷口邊緣翻卷，暗紅色的血順著鬢髮往下淌，己經浸透了領口和大半肩頭的衣料。她的呼吸淺而急促，眉頭因疼痛而微微蹙著。
傅長晏將母親平放在草地上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單膝跪地，一隻手托住她的後頸，另一隻手輕按住她額角的傷口邊緣。
沈寂拿了藥箱回來，放在地上開啟銅釦。
李懷瑾低頭看了一眼：“紗布。”
沈寂將紗布遞過來：“屬下先給您處理傷口。”
“不急。”李懷瑾將紗布接過去，紗布一頭用拇指夾住，一邊熟練地繞過自己的手掌，一邊跟沈寂交代，“照顧好傅姑娘。”
她低頭將兩邊手掌都纏好紗布，暫時止住了血往外滴，然後提起藥箱，走到傅長晏身側蹲下身，目光落在榮定芳臉上。
片刻她伸出手，指尖懸停在榮定芳額角傷口上方半寸處，仔細辨認創面的形狀，邊緣的整齊度，出血的顏色與流速。
“傷口在左側額角，約兩寸長，邊緣不齊，可能是撞上了車廂內凸出的金屬。”她頓了頓，“出血量不算小，但顏色鮮紅，流速均勻，不像傷及大血管。”
她輕翻開榮定芳的眼皮，看了看雙側瞳孔。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存在，但反應比正常稍慢。
她將沾血的指尖在衣襬上蹭了一下，然後輕輕按上榮定芳的腕脈。指腹下的脈搏細而數，像是受驚之後的搏動，節律尚勻，沒有明顯的澀滯或促結之象，可見臟腑大致未受重傷。
那麼，便得確認一下頭部的撞擊了。
李懷瑾將手指從腕脈上移開，掌心輕輕貼上榮定芳的傷口邊緣，微微壓下，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手觸可現觸發的一瞬——
馬車失控的劇烈顛簸中，榮定芳將傅長歌死死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來自車廂內壁的每一次撞擊。她的後背撞上車廂側板的那一瞬，手臂卻撐在長歌頭頂，整個人弓成一道屏障。
然後，她的頭撞上了車內凸起的銅釦。
那一瞬間的畫面像頓重地從李懷瑾的胸腔裡碾過去。榮定芳在撞擊前最後一刻，沒有恐懼，只剩一定要護住孩子的念頭，她甚至沒有來得及為自己的疼痛皺眉。
李懷瑾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她微微深呼吸，將精神往更深處沉去。
她要讀取的不再是創口的畫面，而是創口之下顱內的圖景，這需要消耗更多的精力。
畫面並不夠清晰，但可以透過光影辨別“輪廓”。慢慢地，她腦中浮現出一片暗色的圖景：顱內畫面完整，沒有裂痕，沒有異常的暗影與血流訊號，腦回的溝壑之間沒有壓迫或偏移，腦幹區域的光面平穩。
她鬆開手，微微舒了一口氣，抬眼看向傅長晏，聲音己經恢復了醫者特有的平靜。
“顱內沒有出血，也沒有明顯的損傷。臟腑無礙。脈象雖浮，但根底未動，不必太擔心。”
“不必太擔心”西個字落在傅長晏耳中時，他這才發現自己屏了太久的呼吸。胸腔裡那口氣猛地鬆下來，肩線跟著垮了半寸。他低頭看了一眼母親蒼白的臉，上一世他沒見到母親的最後一面，此刻看到她渾身是血，許久沒出現的前世記憶，有那麼一瞬間再次將他吞沒。
他喉頭乾澀，緩緩轉向李懷瑾。
她跪在暮色裡，衣袍上全是塵土和血汙，可她的姿態比這世上任何人更像一座山，擋著他前世命運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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