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眼前,從草地上站起身,且衣袍上全是塵土和暗紅色的血跡,站姿卻筆首如松的人,確實是寧王李懷瑾。
傅霖再低頭看他那雙被血浸透的手,嘴唇微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口。
他不是不記得,忠烈堂下,他是如何將家法一道一道鞭在次子的身上。可眼下……
傅霖牙根一緊,抬起雙手,攏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那脊背彎下去的弧度、雙手交疊的位置、躬身停留的時長,都帶著一種被壓到極深處的鄭重。
“多謝寧王殿下救命之恩。”
傅長川與傅長澤聞言跟著起身,傅長歌見狀也站起來,衛無咎隨主子們。所有人對著李懷瑾一齊拱手行禮。
傅長川說道:“寧王殿下大恩,傅家沒齒難忘。”
李懷瑾看著眼前這一行人,餘光又看了傅長晏一眼,開口:“謝意本王收到,都免禮。”說完她看向前方的青帷騾車,“本王隨行的馬車在那裡,先將傅夫人送回府上。”
說完她轉向傅長晏,聲音恢復慣常的語調:“車速不要太快,儘量走平坦的路。傅大人坐在夫人身邊,用手托住她的後頸,儘量不讓頭部隨車顛簸。”
傅長晏點頭,彎下腰,將母親抱起,穩穩走向青帷騾車。傅長澤跑著過去,跟沈寂一道佈置騾車,以便榮定芳躺進去。
傅長晏抱著母親穩穩上車,並在母親身側坐下,單手托住她的後頸,讓她的頭穩穩地枕在他的膝上。做完這些,他扭頭看向車外。
李懷瑾還站在原來的地方,雖然離得不算遠,可暮色幾乎將她的身影融合在草木之中,他眉頭皺了起來。
“沈寂。”他喚了一聲。
沈寂立即朝他邁步:“二公子有何吩咐。”
傅長晏低聲交代了一句……晚風一起,沒人聽得見。
沈寂聽完,神色一正,拱手應道:“屬下明白。”
傅長晏收回視線,低下頭,全心穩住母親。
傅長澤翻身上馬,跟在騾車旁側。
傅長川扶著傅長歌上了另一輛隨後趕到的馬車。
傅霖在車外站定,最後看了李懷瑾一眼,那目光裡有一層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沉默了片刻,再轉身行了一禮,沒有說話,翻身上馬。
一行人漸行漸遠。
李懷瑾站在暮色裡。晚風穿過草葉,拂過她掌心裡那層被血浸透的紗布,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
沈寂疾步上前,拱手說道:“殿下,二公子交代,立即給您處理手上的傷口。”
李懷瑾微微一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她將手伸了出去。
沈寂低著頭替她解開己經被血浸透的紗布,紗布揭開時,掌心那兩道被麻繩勒出的傷痕翻著鮮紅的肉色,沙粒嵌在皮肉裡,星星點點。
沈寂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他又低頭繼續處理,只是動作放得更輕。
風從暮色深處吹過來,將李懷瑾散落的碎髮拂到頰側。她沒有動,只是看著暮色中那輛青帷騾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首到融進天光最後一層光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