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知意這邊憤恨難平時,書房裡的燕成禮卻面對著輕晃的燭火,心中忽然籌算出一樁兩全之計。
鎮國公老夫人年事己高,身有陳年舊疾,常年體虛孱弱,需人日夜貼身照看。府中雖有兩位妯娌一同搭手照料,可內宅湯藥梳洗、夜間陪侍這類細緻瑣事,終究多有疏漏。大公子裴雲崢久在御前當差,大半時日宿在宮中;府中男丁不便近身伺候內宅長輩,諸多貼身照料之事男女有別,處處掣肘。燕兮兮既是夫人的義女,論名分本就該替乾孃分憂、侍奉干祖母盡孝。索性便讓她長久留居國公府,晨昏伴在老夫人身側照料起居。
對外只說是成全她一片孝心,世人不僅會誇讚燕兮兮溫順知禮,亦會稱道他燕成禮體恤國公府難處、懂事周全,一樁兩全之事,坊間無根流言自然不攻自破;同時也是向裴雲崢表露十足誠意,化解眼下這場風波,護住燕家滿門安穩,算得上三全其美。
心中打定主意,燕成禮當即提筆寫下一封措辭恭謹的手帖,隨後喚來府中最穩重的管事嬤嬤,將書信交到她手中,叮囑她第二日清早便去往鎮國公府,面見國公夫人傳話等候答覆。他暗自盤算,只待國公府給出準信,便擇定合適的時日,一步步辦妥餘下所有安排。
第二日傍晚,鎮國公府送來應允的回信,燕成禮看過信中字句,立刻吩咐下人清點燕兮兮所有衣物細軟,盡數規整裝箱備好。
他心底到底存了幾分顧慮,不願做得太過涼薄惹人非議,便刻意延後兩日再運送箱籠。燕兮兮本就常住鎮國公府,無需親自接送,此番只將她常年要用的西季衣袍、燕成禮又備了各式妝奩,盡數裝車,浩浩蕩蕩沿街而行。
外人見他這般周全備齊姑娘全部家當,自然一眼便能知曉燕兮兮往後要長久定居鎮國公府,只還不知道具體緣由,紛紛交頭猜測。
燕成禮早就吩咐下人混在人群中引導風向,有人說:“我二舅媽的女婿的三嬸的兒媳婦的妹子在燕家當下人,我聽說……”
一路,幾處人多的地方都有這種的話引導著看熱鬧的人
終於,燕成禮確實落下個體恤、寬厚的美名。
此事他行的堂皇,並不加掩飾,不過三兩日,京中街巷便傳得人盡皆知。
街坊鄰里、世家眷口皆聽聞,燕家義女燕兮兮感念鎮國公老夫人撫育情分,憐其年老體虛、舊疾纏身,去裴家照顧老夫人了。而她親爹燕成禮卻主動允許她長留國公府晨昏侍疾、貼身盡孝,日日奉侍、晨昏問安,極盡孝道。
先前那些捕風捉影、揣測燕兮兮攀附權貴、私纏裴雲崢的無根流言,頃刻間便如潮水退去,消散得乾乾淨淨。世人所見,唯有一位溫順純孝、知禮明度的閨閣女子,為盡寸草之心常駐國公府侍奉長輩。
經此一事,燕兮兮長久居國公府的名分徹底坐實,名正言順、光明正大,再無半分惹人詬病的餘地。
燕成禮立於廊下,聽著下人回稟外界風聲漸靜、流言盡息,連日懸在心頭的大石,己然落下大半。他此番步步為營,既全了兩家體面,掙下寬厚周全的美名,又化解了燕家與國公府的嫌隙,穩住了岌岌可危的局勢,只覺萬事皆妥,再無疏漏。
正當他心神漸安之際,府外小廝匆匆來報,言道竹青登門求見。
燕成禮微微挑眉,心知竹青身為裴雲崢近身心腹,此番前來,必是奉了主子的旨意。他抬手示意,請人入內相見。
不多時,竹青一身素色勁裝,步履沉穩入了廳堂,神色淡然,無半分客套寒暄。待站定身形,他目光落於燕成禮身上,字字清晰,代為傳語:
“我家主子有言,人世浮沉,朝堂博弈,最忌目光短淺、攀附無度。人這一生,最難得是審時度勢、安分守己。望燕大人日後謹守本心,明辨親疏、分清敵我,莫要再行那般暗中親近異敵、自陷險境的糊塗事。朝堂風雲詭譎,棋局瞬息萬變,若一味行差踏錯,來日捲入權爭漩渦,淪為旁人棋子、替罪羔羊,屆時滿門傾覆,便是追悔莫及。”
寥寥數語,不疾不徐,卻字字通透、句句點破要害,似帶著裴雲崢一貫的清冷凌厲與震懾人心的威壓。
話音落罷,竹青不再多言,躬身一禮便即刻告退,行事幹脆利落,不留半分餘地。
廳堂之內,瞬時靜若無聲。
燕成禮佇立原地,細細品咂這番話中深意,脊背微松,心底最後一絲惴惴與惶然徹底散盡。
他知曉,裴雲崢這番傳話,眼下便是徹底揭過了此前之事。
燕家的危機屆時算是消解了,
至此,燕成禮懸著的心心放了下來。只覺連日來的殫精竭慮、步步斟酌,終是換得一場圓滿穩妥。
貢院外的聽瀾茶肆,是每歲春闈將至時,京城最熱鬧的文會之地。
天下青衫舉子云集於此,或高談闊論國策經義,或互校文章筆墨,少年才子意氣風發,人人眼底都是躍登金榜、一朝青雲的勃勃野心。往來之人,要麼天資卓絕、文思斐然,要麼世家薰陶、眼界開闊,各有風骨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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