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瑜年十九,出身江南鄉野寒門,祖輩皆是務農農戶,毫無家世根基。他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年少時肯下苦功讀書,應試拿下府試案首、童生魁首,在鄉里小有名氣,是旁人眼中前途可觀的苗子。
彼時本地一戶林姓富商,家底雄厚,良田千畝、沿街鋪面連片,在十里八鄉極有聲名,只是家中只有獨女林晚卿,沒有男丁傳承家業。
林晚卿容貌清秀,性情溫柔和善。林家世代經商,深知商賈門第素來被世人輕看,農工商之中商居末流,因而二老不願家業旁落,一心想招一名上進書生入贅,借功名抬高家門體面。恰逢沈懷瑜年少揚名,林家看中他勤懇向學,全然不計他一無所有,主動提親,招他入贅為婿。
沈懷瑜畢生所求唯有讀書入仕,徹底擺脫底層出身。他心裡清楚林家招贅書生,不過是想借功名洗刷商賈門第的卑賤身份,雖心底同樣輕視商戶出身,可為了借林家財力鋪就科考坦途,他終究應下了入贅一事。
入贅三年,他讀書筆墨、典籍、往返趕考的所有開銷,全部由林家包攬。林晚卿生長富貴,卻全無驕氣,一心照料他安心治學;林家上下包攬家中雜務,不讓他為生計瑣事分心,三年來傾盡財力供他潛心備考。
鄉鄰人人豔羨沈懷瑜,都說他得賢妻、良嶽扶持,是難得的苦命才子。
可沈懷瑜心中毫無半分感激。縱然林晚卿貌美溫柔、林家財力豐厚,他心底始終鄙夷商戶門第,認定商賈之家難登朝堂大雅。他日若金榜題名,贅婿身份只會拖累仕途,夫妻之情於他更是無關緊要。
他自知資質僅屬中等,入京與各地舉子閒談兩日,更明白人外有人。同輩士子或是文筆出眾,或是熟稔經史,眼界見識遠勝久居鄉野的他。若無林家財力兜底,他根本走不上科舉之路。
旁人只看見他埋頭苦讀的勤勉模樣,無人看穿他骨子裡涼薄自私,凡事皆會算計權衡。
天下讀書人各有追求,或心懷家國,或喜愛詩文,唯獨他求學只為攀附權貴、改換身份。
當年答應入贅,純粹是權衡利弊後的選擇。彼時他孤苦無依、走投無路,富足的林家恰好能為他的科舉鋪路。三年來心安理得享用林家供給,只將這門商戶親事視作向上攀爬的踏腳石。
他清楚自身短板:資質普通、無親友靠山、人脈空白,唯一的依仗便是隱忍剋制、擅長偽裝。
此番赴京春闈,他盡數收斂野心鋒芒。
各地舉子齊聚這間京城茶肆,多數人高聲辯論經義、互相攀比才學,唯有沈懷瑜始終謙和沉默。與人相交躬身禮讓,從不爭辯長短;即便有世家子弟暗中譏諷他文筆平庸、鄉野出身,他也不動聲色全盤忍下,低調蟄伏,不露半點不悅。
滿堂士子皆贊他沉穩溫厚,無人看透溫和皮囊下深藏的算計。
茶肆人聲鼎沸,茶香繚繞。林家早己為他備足豐厚盤纏,他卻刻意低調,一身洗舊素青衫獨坐角落翻書,沉靜淡然,半點看不出家底殷實。
靠窗僻靜位置,鴻臚寺卿燕誠禮一身錦袍靜坐,將少年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滿場舉子,世家子弟恃才倨傲,寒門書生又多拘謹怯懦,唯獨沈懷瑜分寸得當。旁人搭話時謙和有禮,獨處時靜心讀書,全無浮躁之氣。
燕誠禮暗暗打量,心中暗自掂量:此人沉得住性子,進退得體,哪怕天資不算頂尖,只要科考得中,日後必有出路。
他心中另有盤算:如今京中世家皆避著自家知意,不願與燕家結親。眼前書生家世普通,無強大靠山,若他此番春闈登科,兩家聯姻,剛好能穩妥安頓女兒終身。
心念己定,燕誠禮端起茶盞起身,緩步走向沈懷瑜。
“這位小友獨自苦讀,難得這般靜心。”
溫和聲線傳來,沈懷瑜眼底一瞬警惕,轉瞬堆起溫順笑意,起身拱手行禮:“晚輩沈懷瑜,見過先生。”
二人落座閒談鄉籍、學業與備考心事。沈懷瑜心思縝密,刻意隱瞞入贅林家、依靠岳家財力求學的過往,只含糊說自己孤苦無依,全靠自身苦讀走到今日,絕口不提林家扶持。
他談吐中庸謙和,不驕不卑,談及經義觀點中正平和,分寸拿捏恰到好處。
一番交談過後,燕誠禮愈發滿意,悄悄記下沈懷瑜的名字,心中暗自頷首,越發篤定心中想法,打算靜觀他考場發揮,再定後續。
辭別之際,燕誠禮報出自己名姓,告知沈懷瑜科考途中若遇難處,可登門尋他。
待燕誠禮走遠,沈懷瑜臉上溫順偽裝瞬間褪去,眼底翻湧難以掩飾的狂喜。方才單憑衣著氣度,他便猜出對方身份不凡,沒想到竟是當朝官員,今日這場相識,對他而言是千載難逢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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