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庭筆尖一頓,心頭立時繃緊。六百里加急向來只傳軍情、調兵敕令,極少有內廷文書首送鄯州副將府,他當即起身快步出廳。
驛卒渾身塵土,戰馬累得西肢打顫,雙手高捧明黃封緘的絹帛諭旨,還有鑄著宮紋的鎏金御前火牌,火漆完好無損。
“裴將軍,大內親傳口諭,陛下親批,即刻遵辦。”
裴照庭單膝接旨,回身入正廳設香案,拆開封緘細細讀罷全文。
諭旨措辭簡潔,只寫婭嬪宮中所用西域特製藥材耗盡,中原無處尋購,民間商路輾轉損耗藥材,特命北疆軍驛承運,令他即刻出關前往樓蘭胡市採買對應西域草藥,以密封木匣封存,走軍驛十日之內送抵京城,所有出關入關登記文書完整留存,事後一併報備中樞戶部。
裴照庭將絹帛平鋪案上,眉頭緊緊擰起,指尖無意識叩擊桌面,滿心費解。
他久守北疆邊關,熟知朝堂規制:軍驛是轉運糧草、傳遞戰報的軍機要道,尋常藩屬貢品都要禮部提前行文報備,層層核驗,如今僅憑一道口諭,便動用加急軍驛,還要他這個戍邊將軍親自出關採買外域草藥,於理不合。
“何等要緊藥材,竟要動用六百里加急聖諭,破例調邊關軍驛轉運……”裴照庭低聲自語,眉峰緊鎖,心頭滿是疑慮,“尋常草藥斷不至於這般興師動眾,莫非是宮中有人重疾難愈,中原藥材醫治無效,才非得遠赴樓蘭胡市尋西域獨有的藥草。看來此事繞不開那位和親來的婭嬪,十有八九是她知曉故土奇藥,才向陛下提了請求。”
他反覆核對火牌印鑑、諭旨筆跡,確是大內真品,無半分偽造痕跡。回頭問問崢兒宮中是誰病重。
裴照庭收起諭旨與鎏金火牌,揚聲喚來親兵:“挑選二十名可靠精銳明日一早隨我出關,備好防潮密封樟木匣,前往關外樓蘭胡市採買諭旨所載西域草藥。”
親兵領命退下籌備。
陸謙懷皺著眉上前半步,出聲勸道:“將軍,雖說兩國早己定下和議,邊關互市安穩開市,可塞外荒原廣袤無邊,多的是不受王族管束的散部遊寇、亡命盜匪,不在和約約束之內。不過採買藥材這種瑣事,隨便遣個幹練千總帶一隊兵士前去交割便可,何須您親自跑一趟?一來路途風沙難行,盜匪劫掠商旅乃是常事,難保不會生出意外;二來您身為戍邊將軍,貿然現身西域市集,傳出去難免危險。
裴照庭指尖捏著那道明黃諭旨,神色沉靜,淡淡應聲:“聖上六百里加急傳下口諭,還賜了御前火牌,分明是看重此事。君有詔令,身為邊關臣子,唯有遵令行事,哪有推諉避嫌的道理。我換一身尋常百姓粗布便衣,卸下甲冑,只帶少量親兵隨行掩人耳目,不顯露軍中身份,能少惹不少是非。”
說罷他將諭旨收好,回身俯身重新看向案上爆炸球圖樣,指尖撥了撥一旁擺放的樣品,沉聲開口:“先擱置採買的事,你我再細細斟酌一下,這成品試放過後效果不盡人意,可能是提純這塊還差些功夫。”
陸謙懷指尖點了點一旁的爆炸球樣品,看向圖紙上的煉藥步驟,緩緩開口:“眼下硝土己經反覆濾了三遍,可依舊殘留細碎雜塵,藥料狀態還是不穩。單純過濾清不掉溶於水的髒垢,得增一道熬煮凝硝的工序,煮出硝水再靜置結晶,才能徹底分開雜質。”
………
裴照庭收到聖旨的第二天,野利阿固接下簷下飛鴿腳上捆著的密信,指尖捻開卷紙掃過寥寥數語,待看清紙間暗藏暗記,他眼睛微微眯起,唇角極輕地向上扯了半分,指節無意識攥緊信紙,眼底掠過一絲藏不住的殺意,當即揚聲傳喚心腹。
不多時西名擅潛行刺殺的死士入帳垂首聽命。
他冷掃眾人,沉聲道:“你們即刻隨我動身前往樓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