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林國棟的助理發過來的，措辭客氣得像外交照會：“林總，董事長邀請您參加本週六晚的林氏集團年度家族聚會。地點：林氏公館三樓宴會廳。時間：晚七時。請著正裝。”
林墨盯著“正裝”兩個字看了三秒。他的衣櫃裡最正式的一件衣服，是陳瑤上個月給他買的牛仔外套，標籤上寫著“潮牌”，但接縫處有她縫歪了又拆掉重新縫的針腳——她非要給他縫個內袋裝手機，說是怕他丟三落西。
“陸景明，”他打電話，“你有西裝嗎？”
“沒有。我有花襯衫，你要不要？紅色帶金線的，我媽說我穿著像澳門賭場的門童。”
“……算了。”
最後那套西裝是胡大海送來的。他當年結婚穿過一次，後來就掛在公司衣櫃裡當“鎮店之寶”。肩寬剛好，袖長長了半寸，林墨卷了兩圈，露出半截腕骨。領帶是陳瑤下課之後跑過來幫他打的，她踮著腳、咬著下唇、手指在他喉結前方來回纏了六次——前五次全散了，第六次她急了，一把攥緊往上一推，勒得他差點翻白眼。
“你到底會不會？”林墨低頭看她。
“會！你別動！”她耳尖紅著，手指抵在他領口，指節蹭過他鎖骨上方的皮膚，涼涼的，帶著剛才握奶茶杯的冰感。她打了個結，使勁一拉，“好了——醜就醜吧，反正你去了也是被罵。”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隨口。但林墨注意到她說完之後，指尖在他領帶結上又撫了一下，把那點翹起來的邊角按平了。她退後半步，仰頭打量他，目光從他肩線滑到腰側，最後落回他臉上，抿了抿嘴。
“……還行。”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你爸要是罵你，你就想想——你兜裡有截吸管。”
“你看見了？”
“你放口袋的時候我就看見了。林墨，你留一根我用過的吸管幹什麼？打算當傳家寶？”
“打算當你下次罵我的時候拿出來堵你的嘴。”
她踹了他一腳，轉身走了。衛衣帽子的抽繩在背後晃，她走到走廊盡頭回頭喊了一句：“結束了給我發訊息——不管幾點。”
“你怎麼還沒睡？”
“我睡了也能醒。”
週六晚七點。林氏公館。
林墨站在那扇三米高的銅門前，仰頭看了一眼。水晶吊燈從二樓垂下來，光線穿過雕花玻璃，在門前的大理石臺階上碎成一片金。裡面傳出餐具碰撞的叮噹聲、高跟鞋踩過地板的嗒嗒聲、和某種他前世聽了無數次的、屬於上流社會特有的、被壓得很低的談笑聲。
他推門進去。
大廳裡擺了六張圓桌，桌面上鋪著深紅色絲絨檯布，中心擺著白色蝴蝶蘭和銀質燭臺。最前方的主桌坐著他父親林國棟——深灰色西裝，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眉心的豎紋比上週電話裡更深了。主桌兩側坐著七八個中年男女，男的大多戴金錶，女的珠光寶氣，臉上掛著那種“我在看你但我不會先開口”的矜持笑容。
林墨進來的時候，第三桌有個聲音不高不低地飄了過來：“喲，林家那位‘敗家小少爺’來了？聽說前兩天在米其林請流浪漢吃飯，還上了新聞？真有出息啊。”
說話的是二叔秦笙。西十五歲，頭髮比林國棟濃密一倍，笑容比林國棟油膩十倍。他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隻紅酒杯，指尖慢悠悠地摩挲杯壁，像貓在玩一隻還沒抓到手裡的老鼠。
同桌的親戚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壓了壓，又抬起來，像是商量好了同一套表情。主桌上林國棟沒有抬頭，端著茶杯喝了一口，但林墨注意到他捏著杯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二叔，”林墨拉開秦笙對面那把空椅子坐下來，初級演技把整張臉壓得平平的，他甚至還能微笑，“您訊息真靈通。我那天是請人吃飯，您這邊是忙著開會——盛達傳媒第三季度報出來了吧？我看新聞說虧了——多少來著？”
秦笙手裡的酒杯停了一下。
旁邊的親戚們交換眼神的頻率加快了。一個戴翡翠耳環的女人輕輕“嗤”了一聲，像是被自己口水嗆到了，低頭假裝咳嗽。林國棟終於抬起頭看了林墨一眼，眉心那道豎紋動了一下，像冰面下面裂了一道縫。
“年輕人嘛，”秦笙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極輕的“嗒”一聲，“訊息多——但聽說你今天穿的西裝，還是借的？”
林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嗯，跟朋友借的。他說這件是他結婚穿的，我借來，沾沾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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