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安靜得能聽見水晶吊燈微微晃動的輕響。秦笙的臉從耳根開始泛了一層青灰色，他張了張嘴，手指攥緊了酒杯，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旁邊的林旭己經不敢抬頭了，低頭盯著自己面前的餐盤，像餐盤上雕的那朵牡丹花忽然長出了眼睛。
主桌上，林國棟終於放下了茶杯。他抬頭看向林墨，眉心的豎紋在這一刻舒展了半寸。他沒有笑，沒有點頭，只是放下茶杯的姿勢比剛才輕了，像是手的力道卸掉了一些。
林墨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子跟桌面相碰時發出清脆的一聲“叮”，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深潭。他重新坐下來，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是涼的，但他面不改色地嚥下去了。
秦笙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是那種硬擠出來的、嘴角和眼角同時彎起來但瞳孔沒有在笑的假笑。“林墨，”他說，“你這張嘴，比你爸當年厲害。”
“遺傳我媽的，”林墨也笑，真笑，“可惜她走得早，不然可以跟二叔您多聊聊。”
這一句像一把刀切進了桌布底下看不到的地方。秦笙的笑容瞬間塌了半寸——因為林墨的母親當年跟秦笙之間有一段家族裡沒人敢提的舊事，什麼舊事林墨不完全清楚，但“她不在了”這三個字從秦笙面前滑過去的時候，他那層“和藹長輩”的殼明顯裂了一道縫。
旁邊戴翡翠耳環的女人終於沒忍住，輕聲笑了出來，然後立刻用扇子擋住了嘴巴。主桌那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林墨的舅公——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那層凝固的沉默：“好了好了，吃飯吃飯，菜都涼了。”
服務生們像得了訊號一樣魚貫而入，上菜、撤盤、倒酒，把滿桌的安靜填進熱騰騰的蒸汽裡。林墨低頭夾了一筷子清炒蝦仁，慢悠悠地嚼著。秦笙恢復了表情，開始跟旁邊的人談天氣、談高爾夫、談上個月去瑞士滑雪的見聞——談什麼都行，就是不談盛達傳媒。
但林墨注意到，他酒杯旁邊的手機螢幕亮了好幾次。來電顯示沒有名字，只有一串號碼，像是正在被緊急呼叫。
宴會進行到後半段的時候，林墨借“洗手間”的名義走出了宴會廳。他靠在走廊盡頭的陽臺上，晚風灌進來，裹著庭院裡白玉蘭的香氣。他把西裝外套脫了掛在欄杆上，領帶鬆了半寸，露出襯衫最上面的那顆釦子——陳瑤打的結己經有些散了，他伸手重新拉了一下，指腹蹭過自己喉結的時候，忽然想起她手指抵在那裡時的觸感。涼涼的，有點急，指關節在他皮膚上蹭了一下又縮回去，像貓試探水溫。
手機震了。
“怎麼樣？”陳瑤的訊息，“被罵了沒？”
“沒被罵，我把二叔罵了。”
“？？？你？你罵人？你那個‘哦好’‘嗯行’的性格能罵人？”
“今天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林墨靠在欄杆上，夜空裡有一架飛機的訊號燈緩緩移動，像一顆慢吞吞的星星。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穿了你的領帶。有底氣。”
那邊沉默了十二秒。然後她回了一個字：“滾。”
後面緊跟著一條：“那你什麼時候走？我還沒睡。”
林墨看了一眼宴會廳的方向。裡面傳來說笑聲、碰杯聲、某個人正用極標準的普通話在講一個關於高爾夫的笑話。燈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小片暖金色。
“快了。”他回。
“那我等你。”
“你睡吧。”
“不睡。等你發訊息。你回宿舍了告訴我。”
林墨看著那條訊息，陽臺上風大，白玉蘭的香氣被吹散又聚攏。他低頭，把手機貼在胸口上，螢幕的微光透過襯衫布料，有一點點熱。
他推開陽臺門走回宴會廳。
裡面己經散了西桌人，剩下的幾桌正三三兩兩地碰杯寒暄。秦笙正在跟兩個中年男人握手道別，臉上恢復了那層圓滑的、滴水不漏的微笑。他轉過頭看見林墨走回來，笑容變了一瞬——很細微，只有嘴角的弧度塌了不到半毫米。
“林墨，”他走過來，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旁邊兩桌的人聽見，“你今晚說的那個盛達傳媒的事——年輕人瞭解得還挺多。資料哪來的？該不會是偷看了你爸辦公室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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