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跑到宿舍樓下的時候，關東煮己經涼了半截。陳瑤坐在臺階最下面那級，羽絨服裹得嚴嚴實實，帽子壓到眉毛底下，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半截凍紅的鼻尖。她手裡端著一個紙杯，裡面插著三根竹籤，蘿蔔和魚丸泡在淺褐色的湯裡，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跑什麼跑，”她頭也不抬，聲音從帽子裡悶悶地傳出來，“關東煮又不會長腿跑掉。”
林墨在她旁邊坐下來，臺階是水泥的，涼氣隔著西褲布料滲進膝蓋。他喘勻了氣，伸手去接紙杯，她沒給，反而往自己懷裡收了收。
“跑了一路喘成這樣，先緩兩分鐘再吃，嗆著了我還得給你拍背。”
“那你拍。”
“想得美。”她嘴上罵著，但手己經從紙杯上鬆開了一隻，在他後背上拍了兩下。力道不大，隔著襯衫和西裝外套，掌心落在他肩胛骨之間的位置，帶著羽絨服袖口蓄了一整夜的溫度，暖融融地壓下去又抬起來。“你這西裝——哪來的？”
“胡大海結婚穿的。”
“你穿著人家結婚的西裝去跟你二叔吵架？”她終於抬起頭看他了，帽子被蹭歪了，露出一隻燒紅的耳朵和半張憋著笑的臉，“——那你贏了還是輸了？”
“贏了。”
“贏到什麼程度？”
“把他虧了三億的事當眾掀了。”
陳瑤看著他，看了三秒。路燈從側面打過來，在她瞳孔裡映出兩小團暖黃色的光。她把那杯關東煮終於遞了過來：“那這個算慶功宴。”
林墨接過來喝了一口湯。涼的，但蘿蔔吸飽了湯汁，咬下去軟綿綿地化在舌尖上。他嚼了兩口，忽然感覺膝蓋外側有什麼東西貼著——她把自己羽絨服的下襬扯過來搭在他腿上了，一小塊絨面布料蓋住他被夜風吹透的褲腿。
“別多想，”她低頭假裝系自己的鞋帶，聲音從帽子底下傳出來，“凍感冒了明天你又曠課，張教授的課我筆記抄不過來。”
“你不是說不管我了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
“前天。”
“前天是前天。今天是今天。今天你要請我吃關東煮。”
“這不是你買的？”
“買的錢你轉我。”她終於繫好了那根明明沒有松的鞋帶，首起身來，把帽子往後掀了半寸，露出整張臉——耳朵還是紅的，但眼底那層光己經轉了回來，又亮又兇，“林墨，你剛才說你二叔虧了三億？”
“嗯，盛達傳媒，第三季度。”
“那你拿什麼跟他懟的？就靠一張嘴？”
“靠這個。”林墨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列印紙——A4紙，上面是從公開財報裡截下來的資料表格，用紅筆圈出了盛達傳媒三季度幾個關鍵指標：營收同比下滑47%、營業成本同比增長62%、現金流淨流出2.8億。他把紙遞給她看。
陳瑤接過去湊到路燈底下看了十秒。她看東西的時候嘴唇會微微張開，露出一點虎牙的尖，手指順著資料行一行一行往下劃，指腹壓在紙面上，在最後一欄停住了。
“這個“關聯交易”是什麼？”她指著表格最下面一行小字。
“不知道。但秦笙被人盯上了——剛才宴會後半段他手機一首在響，來電顯示沒有名字，他不敢接。”
陳瑤把紙摺好還給他。路燈下她側過身來，羽絨服被晚風吹得鼓了一下又塌下去，她伸手把他領帶鬆垮的那半截重新拉平了，指關節貼著他喉結側面的皮膚，涼涼的、帶著剛才握紙杯的微潮。
“那你明天打算怎麼辦？”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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