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五十八分。林氏公館二樓小會議室。
林墨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時，秦笙己經坐在長桌對面了。他換了一身藏青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紅茶，茶湯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光，像是放涼了。他身邊坐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律師，看胸前的鋼筆夾和攤開的檔案厚度，起碼帶了三套備用方案。
林墨這邊只有兩個人。他自己，和陳瑤。
陳瑤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衛衣兜帽裡塞著耳機線，手裡拎著那個保溫袋——裡面還有半個沒吃完的肉包子，她剛才在計程車上咬了兩口，剩下的用紙巾裹著塞回去了。她進門前把耳機拔了，小聲說了一句：“我站你旁邊，不坐。”
“坐。”林墨拉開右邊那把椅子。
“我坐這兒幹嘛？他們又不會給我泡茶。”
“你坐這兒吃包子。”
她瞪了他一眼，但還是坐下了。椅子腿蹭過地毯發出輕微的“吱”聲，她把保溫袋放在膝蓋上，像揣著一隻隨時準備反擊的武器。
秦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笑容浮起來，帶著他慣有的那種“我在打量但你猜不到我在打量什麼”的弧度：“這位是？”
“我女朋友。負責吃。”
秦笙的笑容微微一僵，然後他收起視線轉向檔案，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林墨，你說要用星辰影視30%的股權，換我手裡盛達傳媒15%的股份？”他翻開檔案第一頁，鋼筆在“星辰影視”西個字下面劃了一道線，“你這公司估值三千萬，30%就是九百萬。盛達傳媒15%，按市值算——三億。”
“賬面市值是三億，”林墨靠在椅背上，初級演技把嘴角壓得平平的，“但我聽說盛達第三季度剛虧了三個億。15%對應的淨資產——”他歪頭看了一眼秦笙旁邊的律師，“這位先生，賬上還剩多少？”
律師推了一下眼鏡，沒有立刻開口。秦笙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動了。那枚戴在無名指上的鉑金戒指被會議室的頂燈照出一道冷光，他拇指搓了搓那道光，像是在盤一枚還沒落定的棋。
“二叔，”林墨往前傾了傾身，把那份早己準備好的轉讓協議推過桌面，紙角在秦笙的茶杯邊沿輕輕碰了一下，“您虧了三個億，窟窿總得有人填。星辰影視雖然小，但下個月廣告排期己經滿了，半年內的現金流正數——您那15%拿在手裡，虧不了。”
秦笙沒有立刻回話，但他伸手拿起了協議。翻頁的速度很慢，像在讀每一行字底下的暗流。他旁邊的律師湊過去小聲說了句什麼，秦笙側耳聽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林墨，”他終於開口了，把協議合上放在桌面正中央，食指壓在封面上，“據我所知，你那間星辰影視——負債兩百萬。你拿30%的股權跟我換，你是真覺得我會籤？”
“我覺得您會籤。”林墨從內袋裡掏出那張A4列印紙，摺好的，邊角被壓得服服帖帖。他展開來，推到秦笙面前。紙面上是三行被他用紅筆重新圈過的資料：盛達傳媒三季度“諮詢服務費”支出3.2億；收款方“長城國際諮詢公司”；註冊地址開曼群島喬治城海濱大道237號。
秦笙的視線落在那行地址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他的右手食指從協議封面收了回去，搭在了自己的領帶結上，像是有意無意地調整了一下。但那根手指的骨節比剛才白了，像是攥過什麼之後還沒完全鬆開。
“這個空殼公司，”林墨說，“註冊地址跟二叔您在開曼的個人賬戶地址只差三個門牌號。您“諮詢”了什麼專案，要花三億二千萬？”
會議室裡安靜了。中央空調的風口發出極輕的嗡鳴，陳瑤膝蓋上那個保溫袋裡飄出一絲殘存的肉包香氣——混在紅茶的澀味和紙張的油墨味之間，突兀又鮮活。她低頭看了一眼保溫袋，然後抬眼看了看秦笙那隻停在領帶結上的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但她把保溫袋往膝頭挪了挪，像是怕包子味飄得太遠，影響林墨那張紙的殺傷力。
秦笙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A4紙上停了足夠他讀完那行地址三遍。然後他鬆開領帶結，把那張紙輕輕推了回來，推的弧度很緩，像在試探冰面的厚度。
“你想要什麼？”
“協議上寫了。”林墨把那份轉讓協議重新推過去，“星辰影視30%，換盛達傳媒15%。簽了，這張紙我燒掉。不籤——”他頓了一下，“明天我讓胡大海把影印件寄到證監會舉報信箱，附一份您個人賬戶的資金流水截圖。”
秦笙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攏。五根手指，從拇指到小指，一根一根地貼緊桌面，指甲邊緣泛著白。他旁邊的律師嘴唇動了一下，但秦笙抬手製止了他。
“林墨，”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像是從胸腔更深處壓出來的，“你這份“流水截圖”——哪來的？”
“盛達傳媒內部有人給我寄的。”林墨面不改色。其實那資料是陸景明求了他表哥的大學同學幫忙套到的——那個同學在盛達財務部幹過三個月，被秦笙逼走的時候順手備份了幾份核心流水。陸景明昨晚連夜打了十七個電話才把人情磨下來，此刻正在宿舍裡呼呼大睡，連自己立了什麼功都不知道。
秦笙的目光從林墨臉上移到陳瑤身上，又移回來。他再次拿起那份協議，這次翻頁的速度快了，目光掃過條款時幾乎不帶停頓。三分鐘後，他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拿起旁邊那支鋼筆，拔開筆帽的動作像拔一個瓶塞——用了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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