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逐漸深了,篝火大會也差不多結束了。夏寧和鹿族的人打過招呼以後,由白川抱著回到了他們休息的棚屋裡。
棚屋裡己經提前鋪好了厚實的乾草和獸皮,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空氣中飄著一種乾燥的草木清香。棚頂的縫隙裡漏下幾縷星光,在地面上投出細細的光痕。
角落裡擺著一盞小油燈,火苗細細的,暈出一小圈溫暖的橘黃色光暈。
白川把夏寧輕輕放在最裡側鋪好的獸皮上,像往常一樣,化成了半獸形抱住了夏寧,又替她攏了攏身下的乾草,讓她躺得更舒服些。
玄鱗默默地抱了一卷獸皮鋪在白川和夏寧旁邊的位置,沒說話,只是垂下眼睛,把自己那一塊地方鋪得整整齊齊的,乖乖地躺下了。
銀月和朔望選了靠棚口的位置各自鋪好草墊。銀月動作利索,三兩下就把乾草捋平了,往上一倒,翹著二郎腿望著棚頂漏下的星光,一副悠哉遊哉的模樣。朔望則沉默得多,他背對著棚口側臥下來,面朝牆壁,像往常一樣把自己縮進了陰影裡,只留給眾人一道緊繃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背影。
今晚是雲昭守夜,他無聲地繞過眾人,在棚屋最靠裡的角落坐下,離夏寧不遠不近,既不會冒犯到她身旁的白川和玄鱗,又能將整間棚屋的動靜盡收眼底。他將長腿屈起,背靠木柱,雙臂擱在膝上,姿態閒散而警覺,像一個永遠在警戒的哨兵。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晃,棚屋裡安靜下來。
夏寧被獸皮裹得暖融融的,連日趕路的疲憊湧上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很快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陷入了睡夢之中。
雲昭的眼光落在了夏寧身上,看著夏寧平靜的睡顏,他平靜的眸子裡不由得多了幾分探究。
銀月閉著眼睛假寐,腦子裡卻沒有停。
按照他對以前的夏寧的瞭解,以前的夏寧的階級意識特別強,絕對不會容許獸夫的這種越矩的行為。
但是最近的夏寧不僅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白川和玄鱗在她同意之前和她親近,甚至還會安撫他們的情緒,這種行為讓他覺得有點新奇。
那語氣縱容得,銀月想起來都覺得牙根有點泛酸。
他翻了個身,面朝棚頂,望著縫隙裡漏下的星子,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這個雌主……怎麼像換了個人似的。
不過,他倒也不討厭這種變化。
朔望面朝牆壁,目光落在面前的木板紋路上,那些紋路在星光下扭曲蜿蜒,他的眼睛盯著其中一道最深的紋路,盯了很久,瞳孔卻沒有真正聚焦。
他的胸口有一團說不清的東西堵著,悶悶的。
狼族的獸夫認準了雌主就不會回頭,他把命都預備好了,可他從萬獸城出來那天起,就沒有真正把那個高高在上的夏凝當過雌主。夏凝以折磨獸夫為樂,他咬著牙忍了這麼久也沒有做什麼動作。
一個真正的雌主,不會把獸夫的尊嚴踩在腳底下,不會把忠誠當把柄來攥,不會把獸夫的命看得比路邊的草還輕。
他不服她,所以他始終沒辦法把自己全副身心交出去。他沉默,他冷漠,把自己縮排陰影裡不出聲,他寧願放棄狼族戰士的名聲和尊嚴也要和她解契,因為他覺得她不配當他的雌主。
但今晚他看到夏寧摸玄鱗頭髮時的神情,聽到她對白川和玄鱗的那股縱容,他忽然發覺,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過她。
朔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盯著木板紋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如果……如果她以前就是這樣的人,那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也許從他單方面認定她不配的那一刻起,他才是那個做得不對的人。朔望的手指在身下獸皮的邊緣攥了攥,又慢慢鬆開了,胸口那團悶意沒有散,反而更深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