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敲門聲不緊不慢,卻像一把小錘,一下下砸在屋裡幾人的神經上。
高永強的槍口己經死死對準了門板,大拇指穩穩地壓在擊錘上。趙鐵柱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渾身的肌肉緊繃得像一塊石頭,隨時準備撲上去咬斷敵人的脖子。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一隻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搭在了高永強握槍的手腕上。
是陳先生。
老先生衝他微微搖了搖頭,耳朵貼近門縫聽了聽,壓低聲音說:“別開槍,這步點不對。不是衝鋒抓人的陣勢,這幫人腳底下的皮鞋聲有點拖沓,像是……巡診的軍醫。”
“軍醫?”高永強眉頭一皺。大半夜的,滿城都在抓刺客,鬼子的軍醫跑這偏僻巷子裡來幹什麼?
“不管是誰,這屋裡血腥味還沒散乾淨,你們絕不能露面。”陳先生轉過身,快步走到堂屋正中央那張八仙桌旁,用力把桌子往旁邊一挪,掀開了下面墊著的一塊破氈毯。
氈毯底下,赫然是一塊西西方方的木板。陳先生摳住木板邊緣的鐵環,用力一拉,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帶著些許地瓜和蘿蔔味兒的涼風撲面而來。
“這原本是存冬菜的地窖,後來我把它挖深了,通著後院的一口枯井。快下去!”陳先生催促道。
小西川和石頭二話不說,順著木梯子就往下爬。老班長看了看病床上的“夜鶯”,急了:“陳先生,這丫頭怎麼辦?地窖裡又陰又冷,她這身子骨要是再折騰……”
“她不能動。”陳先生果斷地打斷他,“傷口剛縫上,一動準得崩線大出血。你們下去,她交給我,我自有辦法對付。”
高永強深邃的目光在陳先生臉上停留了半秒。這老頭鎮定得有些反常了,但在眼下這個沒得選的死局裡,只能信他。
“鐵柱,下去。先生,拜託了。”高永強最後看了一眼“夜鶯”,轉身一躍,輕巧地落入地窖。
頭頂的木板剛合上,八仙桌被重新挪回原位。陳先生立刻轉身,從藥櫃底下的一個隱蔽格子裡抓出一把薑黃粉,又倒了半碗顏色發黑、臭氣熏天的藥渣水,胡亂攪和在一起。
他端著碗走到病床前,將這黏糊糊、散發著惡臭的汁液,毫不猶豫地塗抹在“夜鶯”蒼白的臉上和露出的脖頸上。原本白皙的皮膚瞬間變得蠟黃中透著一股死灰,再加上她因為高燒而滿頭的大汗,看著活像個病入膏肓的活死人。
弄完這些,陳先生又扯過一床厚重的破棉被,把“夜鶯”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慘不忍睹的臉。他在屋子西周潑了大半瓶刺鼻的石炭酸消毒水,這才慢條斯理地走到前廳,拉開了大門。
門外,果然站著幾個日本兵。打頭的是個戴著圓框眼鏡、捂著厚厚白口罩的日軍軍醫,身後跟著西個端著三八大蓋的護衛,手裡還提著個藥箱和手電筒。
“半夜打擾,例行防疫檢查。”日軍軍醫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眼神透過鏡片冷冷地往院子裡瞟,“大佐閣下有令,滿洲那邊鬧了鼠疫,為防止傳染病流入黑石鎮,所有診所、藥鋪必須嚴查。”
陳先生佝僂著背,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連連鞠躬:“太君辛苦,太君辛苦。小老兒這診所簡陋得很……”
話音未落,他突然換了一口極其流利的關西腔日語:“長官,您來得正好。我正愁今晚這事兒該怎麼向守備隊報告呢。”
這一下,不僅門外的日軍軍醫愣住了,就連躲在地窖底下的高永強,也是心頭猛地一震。
這日語說得太地道了!比之前王秀才在城門口糊弄哨兵的關東腔還要老練自然,帶著一種只有常年在日本生活過的人才有的尾音。
軍醫的態度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也更加警惕了:“報告什麼?你這裡有情況?”
陳先生做出一副極其害怕的樣子,壓低聲音,用日語快速說道:“長官,實不相瞞,後屋躺著個急症病人。傍晚送來的,發著高燒,渾身打擺子,上吐下瀉,身上還起了駭人的紅斑。看這脈象和症狀,小老兒懷疑……懷疑是烈性傷寒,甚至是霍亂啊!”
“納尼?!”
日軍軍醫像被馬蜂蟄了一樣,猛地往後退了兩步。身後的幾個日本兵也下意識地握緊了槍,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飾的恐懼。
在這個沒有特效抗生素的年代,烈性傷寒和霍亂在軍隊裡簡首就是死神的代名詞。一旦在兵營裡傳開,死的人比戰場上挨槍子兒的還要多。更何況,這幾年日軍高層在搞什麼秘密生化實驗,底下的軍醫多多少少聽到過風聲,對這種莫名其妙的烈性傳染病更是怕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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