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外的荒野上，夜風像刮骨的鋼刀，呼嘯著掠過光禿禿的樹梢。這會兒正是一天裡最黑、最冷的時候，黎明前的黑暗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高永強帶著王秀才和小西川，貓著腰在亂墳崗的雜草叢裡穿行。三個人像三道沒有聲息的幽靈，一路避開了鬼子設在鎮子外圍的兩個明哨和一個暗堡，朝著鎮西方向那片荒廢的老磚窯摸去。
“隊長，前面就是那片破磚窯了。”小西川壓低了嗓音，手指著前方一個在夜色中隱約凸起的巨大輪廓。
高永強停下腳步，貼在一座塌了半邊的墳頭後面，機警地環顧西周，確認沒有鬼子巡邏隊的動靜後，衝小西川使了個眼色。
“發訊號。”
小西川點點頭，雙手攏在嘴邊，喉嚨裡一陣滾動，緊接著，一串淒厲而逼真的夜梟叫聲在荒野上盪漾開來。
“咕——咕咕——咕——”
聲音傳出很遠，透著一股子深秋特有的荒涼。
發完訊號，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片磚窯的方向。在這到處都是鬼子眼線的敵佔區，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高永強手裡的駁殼槍己經頂上了火，只要對面傳來的不是約定的暗號，他會毫不猶豫地開槍掩護撤退。
一陣令人窒息的安靜。
大約過了半分鐘，從磚窯深處，傳來了一陣微弱但清晰的回應。
“咕咕——咕——咕咕——”
兩短，一長，兩短。
是自己人！
高永強心裡那塊一首懸在半空的大石頭，總算是重重地落了地。他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一揮手：“走！”
三人迅速穿過開闊地，閃進了那座散發著陳年土腥味和燒焦氣味的廢棄磚窯。
窯洞裡黑咕隆咚的，剛一進去，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草藥味撲面而來。
“誰？”黑暗中，一個粗啞警惕的聲音響起，同時伴隨著拉槍栓的清脆動靜。
“我，高永強。”
話音剛落，黑暗裡猛地撲出一個龐大的黑影。
“隊長！”
趙鐵柱像頭熊一樣衝過來，一把攥住了高永強的胳膊。藉著窯洞深處一堆用破磚頭擋著、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火光，高永強看清了趙鐵柱那張沾滿泥水和血汙的臉。
這個平時流血不流淚、胸口捱了一刀還能咧嘴笑的鐵漢子，此刻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後怕，眼角竟然閃爍著一點淚光。
“隊長，你們可算來了！俺還以為……以為咱們這輩子見不著了！”趙鐵柱咬著牙，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分兵突圍，在這龍潭虎穴般的黑石鎮，無異於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走鋼絲。如今“山鷹”小隊的兄弟們重新聚齊，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和戰友間絕對的信任感，瞬間充滿了整個窯洞。彷彿只要大家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哭什麼！娘們唧唧的。”高永強用力錘了趙鐵柱一拳，嘴角卻忍不住上揚，“石頭和老班長呢？人都齊整沒？”
“都在裡頭呢！”趙鐵柱趕緊抹了一把臉，側開身子。
窯洞最深處，老班長正蹲在地上，藉著微弱的火光，給躺在乾草堆上的“夜鶯”喂水。石頭坐在旁邊，默默地擦拭著手裡那把沾滿血的軍用匕首，看到高永強進來，這個悶葫蘆也難得地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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