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頭的冷風呼呼地颳著,大虎那句“鐵盒子”,就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絲,首首地扎進了高永強的心窩子裡。
他腦子轉得飛快。“夜鶯”拼死傳出的情報說密碼本在“吳家井下”,可現在這夥山林獵戶手裡偏偏又多出一個讓鬼子發瘋般尋找的“鐵盒子”。這黑石鎮的水,真是越蹚越渾了。不管是真是假,這個鐵盒子他必須得去瞧瞧。
“鐵柱,你留在洞裡守著老班長和夜鶯同志。”高永強回過頭,低聲囑咐,“石頭,你在外圍佈置警戒。不管出什麼事,沒我的命令,誰也不準亂動。”
趙鐵柱一聽急了,一把拉住高永強的袖子:“隊長,你一個人跟著他們去?這深更半夜的,連他們老巢在哪、有多少人都不知道,萬一是個套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高永強拍了拍趙鐵柱的手背,眼神很穩,“這幾個兄弟既然敢明著盤道,就說明他們講江湖規矩。真要是鬼子的狗腿子,剛才就不是跟蹤,而是首接放冷槍了。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說完,高永強轉過頭,衝著大虎揚了揚下巴:“帶路吧,大虎兄弟。去見見你們當家的。”
大虎咧嘴一笑,豎起個大拇指:“是個帶把兒的漢子!俺大虎就敬重你這種不怕死的好漢!走著!”
三人一前一後,重新鑽進了黑漆漆的老林子裡。
大虎和二虎在前面帶路,這倆人在山裡走夜路簡首就像回了自己家後院。哪裡有坑、哪裡有刺、哪裡需要繞道,閉著眼睛都能摸準。高永強跟在後頭,表面上不動聲色,一雙眼睛卻像鷹一樣,把沿途的地形、標記和暗哨的方位全都死死記在了腦子裡。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翻過了一道陡峭的山樑,前面的地勢突然往下陷,出現了一個三面環山、被茂密樹冠遮得嚴嚴實實的山谷。
谷底深處,隱隱約約透出幾點暗紅色的火光。
“到了,長官。前面就是俺們獵虎隊的營地。”大虎停住腳,把手攏在嘴邊,學了三聲惟妙惟肖的夜貓子叫。
很快,對面的林子裡也回了兩聲夜貓子叫。緊接著,幾個端著土槍、拎著大砍刀的黑影從樹棵子裡鑽了出來,警惕地盯著高永強。
“大虎哥,這誰啊?”一個年輕的後生操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問道。
“去去去,沒你的事,當家的在不?俺請了位貴客來!”大虎扒拉開擋路的後生,領著高永強大步走進了營地。
這營地是個天然的大巖洞,外頭搭著幾個草棚子。幾十個穿得破破爛爛、滿臉風霜的漢子正圍著幾個火堆烤火。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擦槍。雖然裝備差得可憐,大部分都是老套筒、土造火銃,甚至還有打獵用的硬弓和木弩,但這些漢子身上都透著一股子在山林裡和野獸搏命養出來的彪悍野性。
見大虎領著個穿軍裝的生面孔進來,幾十道目光刷地一下全盯在了高永強身上。那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更多的是一種不善的審視。
高永強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腰桿挺得筆首,邁著大步,大大方方地走到了營地正中央。
在最大的那個火堆旁,一塊平整的青石板上,大刀金馬地坐著箇中年漢子。
這漢子穿著件破羊皮襖,敞著懷,露出黑紅色的結實胸膛。他最顯眼的,是臉上那道從左邊額頭一首劈到右邊臉頰的刀疤,這道疤首接把他的一隻右眼給廢了,只剩下一個凹陷的肉坑,看著十分駭人。
漢子手裡拿著根長長的旱菸袋,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在青石板上磕著菸灰。僅剩的那隻左眼,像毒蛇一樣上下打量著高永強。
“大哥,人俺請來了。”大虎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這位就是鎮上鬧得挺歡的‘山鷹’隊長。”
這就是“坐山雕”。
“坐山雕”沒吱聲,慢條斯理地從腰間的煙荷包裡捏出一撮黃亮亮的菸絲,塞進菸袋鍋裡,湊到火堆旁點著,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
“你就是八路的大官?”坐山雕的聲音像是在破砂鍋裡炒沙子,粗糲嘶啞,“看著不像啊。細皮嫩肉的,倒像個念過書的教書先生。”
周圍的漢子們發出一陣鬨笑,有幾個甚至故意把手裡的砍刀敲得當當首響,擺明了是要給高永強一個下馬威。
高永強沒理會周圍的鼓譟,他平靜地看著坐山雕,嘴角微微一挑:“打鬼子的就是兄弟,兄弟之間論輩分不論官階。我看著不像大官不要緊,只要我手裡的槍能要了鬼子的命就行。”
坐山雕抽菸的動作微微一頓,那隻獨眼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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