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的夜風，到了下半夜，透著一股子鑽心剔骨的寒意。
高永強帶著王秀才和石頭，藉著夜色的掩護，像三隻夜貓子一樣，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鎮西吳家祠堂的後牆外頭。
按照老刀（陳先生）的囑咐，他們很快找到了從左邊數第三棵老槐樹。高永強蹲下身，在一堆爛樹葉和雜草裡摸索了一陣，果然摸到了一塊明顯有些鬆動的青磚。
他掏出匕首，順著磚縫輕輕一撬，把青磚抽了出來。磚底下一個不大的土坑裡，埋著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
開啟油布，一股子濃烈的樟腦丸味兒混著黴味撲面而來。裡面是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偽軍軍服，也就是老百姓嘴裡常罵的“黃狗皮”，外加一張皺巴巴的通行手令，上面蓋著黑石鎮保安團的紅印章。
“好傢伙，老刀前輩這是早就算計好咱們要走這步棋了。”石頭壓著嗓子嘟囔了一句，伸手抓起一件軍服抖了抖。
高永強沒廢話，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灰布軍裝脫下來塞進包袱裡，套上了那身偽軍軍服。這衣服顯然不是按他的身段做的，穿在身上緊繃繃的，尤其是肩膀和胸口，勒得人渾身難受。石頭比他瘦小，穿上另一套倒是顯得空蕩蕩的，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半大孩子。
“委屈點吧，能糊弄過去就行。”高永強把一頂歪斜的偽軍軍帽扣在腦袋上，又抓了一把地上的爛泥，往自己和石頭臉上胡亂抹了幾把。
他轉頭看向王秀才：“秀才，這皮只有兩身，你穿便衣，走正門肯定是白給。這祠堂的圍牆對你來說有點高，能翻過去嗎？”
王秀才雖然是個讀書人，體質不如趙鐵柱他們那般健壯，但身形十分精瘦靈活。他仰頭看了看將近一丈高的青磚牆，深吸了一口氣，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隊長，你太小看我了。當年在北平唸書，為了半夜翻牆出去買宵夜，這上牆的功夫我可沒少練。你們走正門，我在裡頭接應。”
“好，自己千萬當心。”高永強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圖紙上的位置，重點是後殿的祖宗牌位牆。半個時辰後，不管找沒找到入口，都在西廂房的月亮門那兒碰頭。”
王秀才點點頭，往後退了幾步，猛地一個助跑，腳尖在牆根的一塊凸起上借力一蹬，雙手死死扒住牆頭。雖然動作看著有些吃力，但硬是像條泥鰍一樣，悄無聲息地翻了過去。
確認秀才安全落地後，高永強衝石頭一揚下巴：“走，該咱們唱戲了。”
兩人大搖大擺地從暗巷裡走出來，繞到了吳家祠堂的正街上。
大老遠就能看見，這吳家祠堂修得那叫一個氣派。朱漆大門，門口蹲著兩尊威風凜凜的石獅子。但這會兒，這莊嚴肅穆的地方卻被糟蹋得不成樣子。大門口壘著半人高的沙袋，架著兩挺捷克式輕機槍。十幾個偽軍抱著大槍，凍得嘶嘶哈哈地在門口來回溜達。
高永強把背駝了駝，學著那些偽軍兵痞平時鬆垮垮的走路姿勢，雙手抄在袖筒裡，帶著石頭晃晃悠悠地湊了過去。
“站住！幹啥的？”一個眼尖的偽軍班長嘩啦一下端起槍，大聲喝問。
高永強不僅沒停步，反而罵罵咧咧地迎了上去：“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是二連的，奉吳團長的命，來接你們下半夜的班！”
那偽軍班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兩個滿臉灰土、軍容不整的傢伙。這黑石鎮的保安團本來就是個草臺班子，底下的人互相不認識也正常，加上高永強這副理首氣壯的兵痞派頭，倒真把對方唬住了幾分。
“接班？咋就你們倆？口令！”班長狐疑地問。
高永強從兜裡掏出那張老刀留下的手令，啪地一下拍在沙袋上：“口你孃的令！司令部那邊鬧刺客，弟兄們全被抽調去外頭搜大街了。吳團長心疼你們幾個凍了半宿，特意讓老子倆人過來頂個缺，讓你們去門房裡烤烤火。愛信不信，不信老子回去睡覺了！”
那班長藉著火把的光，看清了通行令上那枚鮮紅的保安團大印。那印章可是做不了假的。再加上聽說能去烤火，這班長本來就凍得透心涼，哪還有心思細查。
“哎喲，原來是自家兄弟。”班長趕緊換了副笑臉，把槍放下，“這大冷天的，真是邪了門了。兄弟，那外頭就交給你們了，眼睛放亮著點啊，太君今晚火氣大得很。”
“囉嗦個球，趕緊滾去烤火！”高永強裝作不耐煩地揮揮手。
看著那十幾個偽軍縮著脖子鑽進了旁邊的門房，高永強和石頭對視了一眼，暗暗鬆了一口氣。這“燈下黑”的招數，還真就管用。
兩人裝模作樣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趁著沒人注意，一個閃身，首接溜進了祠堂的大門。
一進大院，高永強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按理說，這種宗族祠堂，晚上除了長明燈和幾炷香，應該是黑燈瞎火、陰森可怖的。可是現在，整個祠堂大院雖然瀰漫著一股子濃重的線香和蠟燭燃燒的味道，但兩側的偏房和廂房裡，卻透出明晃晃的電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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