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那邊的火光還在竄，映得半邊天跟滲了血似的紅。刺鼻的火藥味混著海水的腥氣，鑽進嗓子眼裡又硬又辣。
高永強蹲在半塌的倉庫斷牆後頭，胸口起伏得很厲害，手心裡全是汗。他耳朵貼著牆根，外頭鬼子的哨子聲此起彼伏，跟催命符沒什麼兩樣。
“井下……”
高永強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兩個字，眉頭擰成了死結。他低頭看了看躺在懷裡的“夜鶯”，這姑娘剛吐出那幾個字就又昏死過去了，臉色白得跟紙紮的小人兒似的，額頭燙得嚇人。
“隊長，鬼子圍上來了，咋辦？”趙鐵柱壓著嗓子湊過來，半邊臉全是黑灰，手裡那挺捷克式機槍的槍管子還燙手。
高永強沒接話，他的目光轉到了另一邊。老班長靠在牆角，左腿那兒被綁腿帶勒得死死的，可血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洇，把身底下的泥地都染黑了一大片。老班長咬著一根斷木棍，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疼得滿腦門子冷汗，愣是沒吭出一聲。
一邊是近在咫尺的密電本真相——吳家井下；一邊是這幫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現在卻傷痕累累的兄弟。
去吳家井，可能一舉翻盤，但也可能被鬼子包了餃子，這幾個重傷號一個也活不了。
不去，這到手的線索可能就斷了，甚至會被鬼子先一步發現。
高永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心裡跟有兩頭牛在拉火車似的。他想起了出征前首長遞給他的那枚“山鷹”徽章，也想起了老班長塞給他的那把長命鎖。
“鐵柱，還能打嗎？”高永強聲音沙啞，聽不出情緒。
“能！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鬼子就別想消停！”趙鐵柱眼珠子瞪得溜圓，透著股拼命三郎的狠勁。
高永強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里那股子猶豫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果決。
“好，聽我的。我們不能再硬拼了。”高永強手按在老班長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那是在告訴老哥們兒：我不會扔下你。
他轉過頭，對著圍攏過來的幾個人迅速部署：“石頭，你手裡的‘寶貝’還剩多少？”
石頭拍了拍腰間，“還有兩罐大的，幾枚小的。”
“全帶上，摸到碼頭東邊，那兒堆著鬼子的油桶和木料。給我整出最大的動靜，最好把全鎮的鬼子都勾過去。”高永強眼神凌厲，“記住了，點著了火就撤，別戀戰。”
石頭點了點頭，沒廢話，像頭黑貓似的鑽進了硝煙裡。
“鐵柱，你帶著‘夜鶯’，跟在石頭後頭。等東邊一響，你帶人往北門衝，動靜要小，出鎮後首接進山，去咱們的老地方匯合。”
趙鐵柱一愣，“隊長，那你呢？老班長咋辦？”
高永強沒解釋，只是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昏迷的老班長拉到了自己背上。老班長的身子很沉，透著股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味。高永強兩條胳膊死死摟住老班長的腿窩，咬著牙站了起來。
“我背老班長走西邊小路。”高永強的脊樑彎了彎，但站得很穩。
“隊長……”趙鐵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西邊那是墳場和亂葬崗，路最難走，鬼子雖然少，但要是撞上了，揹著個人根本沒法還手。
“別婆婆媽媽的，這是命令！”高永強低吼一聲。
最後，他看向了王秀才和小西川。這兩個人傷得最輕，但此時眼神里全是驚愕。
“秀才，西川，你們兩個任務變了。”高永強叮囑道，“你們不用出鎮。這吳家井的事兒，‘夜鶯’既然說了，就絕對不能放過。你們倆潛伏下來，鎮子裡現在亂，鬼子注意力都在碼頭。你們去摸摸吳家井的底，順便……想法子給老班長弄點消炎藥和傷藥。記住了，安全第一，要是露了紅，立刻撤，明白嗎？”
王秀才扶了扶眼鏡，手有點抖，但眼神很亮，“明白，隊長。井在人在。”
“別說那喪氣話，都給我活著。”高永強擺了擺手，“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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