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江水順著衣角往下滴,“滴答、滴答”地砸在廢棄倉庫那落滿灰塵的地板上。
高永強趴在暗河出口的邊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部那股子火辣辣的灼燒感還沒完全消退,每吸一口氣都帶著一股子黴爛木頭和陳年鹹魚的腥臭味。這地方是個建在江邊的廢棄倉庫,地基下面早就被江水掏空了,陰差陽錯成了暗河的出口。
“高大當家,俺……俺這輩子沒遭過這種罪。”坐山雕癱在一旁,整個人像只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落湯雞,臉色蒼白得厲害。他那條總是不可一世的獨眼裡,這會兒佈滿了血絲,右手死死扣著腰間的一塊木板,那是他在水裡拼命抓下的唯一活物。
高永強沒接話。他心裡亂糟糟的,像有一團亂麻在扯。秀才和石頭在激流裡被衝散了,這會兒生死未卜。作為一個隊長,那種眼睜睜看著戰友消失在黑暗裡卻無能為力的挫敗感,比毒氣還要折磨人。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
“別出聲。”高永強忍著渾身的痠痛,貓著腰挪到倉庫那扇破爛的木窗戶邊上。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扣開一片早就鬆動的窗戶紙,順著縫隙往外一瞧,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外面哪有什麼黑燈瞎火?簡首是亮如白晝!
黑石鎮的貨運碼頭,原本在這個點兒該是連條野狗都沒有的,可現在,幾十盞明晃晃的探照燈把整個江面照得透亮。一排排端著三八大蓋的日軍神情肅穆,把碼頭圍得鐵桶一般。
在最靠近岸邊的那個泊位上,停著一艘吃水極深的貨船。一隊隊穿著白大褂、外面套著軍裝的人,正緊張地指揮著碼頭工人往船上搬運木箱。
高永強一眼就瞅見了那些木箱。箱子側面,那個鮮紅如血的“椿”字標記,在探照燈的掃射下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櫻花計劃’的裝置……他們要跑!”高永強低聲驚呼,嗓音沙啞。
坐山雕也湊了過來,瞧見這陣仗,倒吸了一口涼氣:“孃的,這幫鬼子動作真快。看這架勢,他們是想趕在天亮前徹底撤離黑石鎮啊。”
高永強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後停在了一個身穿黑色風衣、頭戴寬簷禮帽的身影上。
那是林婉茹。或者說,是大名鼎鼎的川島芳子。
她手裡拎著一根細長的手杖,正站在跳板旁邊,指揮若定。那種溫婉優雅的氣息早己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骨子裡滲出來的冷酷和狂傲。
“加快速度!”林婉茹的聲音清冷,在空曠的碼頭上回蕩,“竹內工程師隨後就到,這批‘樣本’和‘資料’必須在天亮前裝船,運往‘櫻’號。如果出了岔子,你們全都要去陪葬!”
她用日語下達著命令,語速很快,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高永強死死地盯著她,指尖深深地摳進了窗框的木頭縫裡。這個女人,騙了王秀才,騙了大家,甚至連這黑石鎮的一草一木都被她算計了進去。
“高大當家,咋辦?”坐山雕咬著牙,眼裡閃過一抹狠勁,“這要是讓他們跑了,咱們之前的罪可就白遭了。要不,俺去摸兩個雷管,給這貨船來個底朝天?”
高永強眉頭緊鎖,腦子裡飛快地權衡著。
現在就他跟坐山雕兩個人,一個身心俱疲,一個傷重初愈。強攻?那是自尋死路。那些日軍衛隊可不是吃素的,更別說那船上肯定還有重火力。
“硬來不行。”高永強低聲道,“咱們得想辦法拖延時間。趙鐵柱他們如果順利撤離,這會兒應該己經到了預定的匯合點。如果他能搬來救兵,或者獵虎隊的大部隊能趕到……”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自己也覺得希望渺茫。
黑石鎮現在風聲鶴唳,外圍的抗日武裝恐怕還沒摸清楚這邊的情況。
“俺認得這碼頭上的幾個老兄弟。”坐山雕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江湖人的果決,“他們雖然不是獵虎隊的,但都是在這碼頭幹了一輩子的苦力,心裡恨死鬼子了。只要俺露個面,給他們提個醒,在搬運的時候使點絆子,弄斷個滑輪,或者把箱子磕破一個,絕對能拖住他們。”
高永強看了坐山雕一眼,這確實是個路子,但也極其危險。一旦暴露,坐山雕根本沒機會跑。
“大當家,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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