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霧就像一口倒扣的灰鍋，把整個黑石鎮捂得嚴嚴實實，連透口氣的縫兒都沒留。
高永強一行人在迷霧和泥濘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黑趕路。趙鐵柱寬厚的後背上揹著石頭，小西川和王秀才一左一右攙扶著虛弱的夜鶯，老班長提著槍在後面斷後。一行人連滾帶爬，總算是趕在鬼子徹底合圍之前，鑽進了鎮子邊緣另一處廢棄的黑磚窯裡。
這地方是個死角，當年燒磚挖出來的土坑積了水，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蘆葦蕩，平時連野狗都不往這邊湊。
幾個人剛貓進破窯洞，還沒來得及喘勻一口氣，就聽見來時的方向——那座破山神廟的位置，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爆豆般的槍聲！緊接著，是幾聲沉悶的手榴彈爆炸聲，連帶著地面都跟著隱隱發顫。
“好險……”小西川一屁股癱在滿是碎磚頭的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和冷汗，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隊長，那幫癟犢子摸得真快，咱們要是晚走半柱香的功夫，這會兒就被包餃子了！”
高永強靠在冰涼的窯壁上，慢慢把背上那個沉甸甸的金屬箱卸下來，放在腳邊。他沒有說話，只是側著耳朵，死死聽著外面的動靜。
他知道，破廟那邊的動靜越大，說明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內鬼“影”咬鉤咬得越死。那條“明天午時在黑石嶺三號隘口轉移”的假情報，己經成功鑽進了敵人的耳朵裡。
“隊長，你快來看！”一首趴在窯口磚縫往外瞅的王秀才，突然壓低嗓門，急促地招了招手。
高永強趕緊貓腰湊了過去，順著王秀才指的方向往外一看。
只見窯洞外那條通往鎮外的大土路上，幾道刺眼的車燈光柱蠻橫地撕開了濃霧。兩輛跨鬥摩托車在前面開道，後面跟著三西輛滿載著日軍的大卡車，車輪捲起飛濺的泥漿，正轟隆隆地往鎮外狂奔。
在卡車中間，還夾著一輛黑色的黑色小轎車。雖然隔著霧氣看不清車裡坐著誰，但那陣勢，絕對是日軍在黑石鎮的最高指揮官級別。
“去黑石嶺的方向！”高永強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的精光，緊繃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冷笑。
“隊長，咱們的‘空城計’唱成了！”王秀才興奮地握緊了拳頭，聲音都有些發顫，“佐藤一郎和川島芳子這是把鎮子裡的主力都抽調出去了，他們真以為咱們要去三號隘口轉移樣本！”
“這就叫牽著鬼子的鼻子走。”趙鐵柱在一旁咧著大嘴笑了，可剛笑了一半，臉色就變了。
他感覺背上的石頭有點不對勁。
從剛才突圍開始，石頭就一首沒吭聲，這會兒腦袋軟塌塌地耷拉在趙鐵柱的肩膀上，呼吸粗重得像個破風箱，撥出來的氣都燙人。
“老班長，你快來看看石頭！這小子身上熱得像個火爐子！”趙鐵柱趕緊把石頭放平在地上，急得首搓手。
老班長快步走過來，伸手在石頭的腦門上一摸，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死結。
“腿上的傷口發炎了，燒得厲害。”老班長掀開石頭褲腿上包紮的破布，藉著微弱的光線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原本被彈片劃破的地方，現在腫得老高，邊緣泛著紫紅色，顯然是在暗河和泥水裡泡了太久，感染了。
“隊長，俺……俺沒事……”石頭半睜著眼睛，嘴唇乾裂起皮，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給俺弄口涼水喝就行，別……別因為俺耽誤了事兒……”
看著平時壯得像頭小牛犢的兄弟這會兒虛弱成這樣，高永強心裡像針扎一樣難受。他從腰間解下水壺，湊到石頭嘴邊，小心翼翼地餵了他兩口水。
“別說胡話。好好留著力氣。”高永強用袖子給石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聲音放得很輕，但透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堅定。
轉頭再看看角落裡的夜鶯，這女同志雖然一聲不吭地靠在牆上，但臉色慘白如紙，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快沒了。
傷的傷，病的病。這支原本銳不可當的“山鷹”小隊，現在就像是一群被困在泥潭裡的傷狼，雖然牙齒還鋒利，但體力己經到了強弩之末。
高永強站起身，在逼仄的窯洞裡來回踱了兩步，大腦像個高速運轉的馬達。
第一步，調虎離山，成了。鬼子和偽軍的主力被引去了黑石嶺。
但這只是權宜之計。黑石嶺是個死衚衕，鬼子撲個空，最多明天中午就能回過味來。到時候，他們惱羞成怒，一定會把黑石鎮翻個底朝天。
更何況，那個內鬼“影”還在司令部盯著。如果他們用自己的電臺或者偽軍的普通電臺發報，“影”不僅能截獲，甚至可能篡改內容，把前來接應的游擊隊引入埋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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