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德國產的萊卡微型相機，我們軍統平時用來拍機密檔案的。”陳先生語氣平靜，卻透著股子不容拒絕的真誠，“裡面還有大半卷底片。你們去礦洞，這東西比槍好使。只要拍下里頭的慘狀和檔案，那就是鐵打的證據。”
高永強沒有客氣，一把接過相機，揣進貼身的兜裡。他抬頭看著這位身份特殊的“醫官”，重重地點了點頭。
“陳先生，大恩不言謝。等打跑了小鬼子，我高永強請你喝酒！”
“一言為定。諸位，武運昌隆。”陳先生微微拱手。
分工完畢，幾個人沒有片刻耽擱。
小西川換上了一身散發著餿味兒的破破爛爛的對襟褂子，臉上抹了鍋底灰，頭髮揉得像個雞窩。他挑起那根藏著驚天秘密的空心扁擔，扁擔兩頭掛著兩個破柳條筐，筐裡裝了些爛白菜葉子和幾根乾癟的蘿蔔，活脫脫一個進城賣菜沒賣完、急著趕回家的小苦力。
趁著清晨霧氣還沒散，小西川順著診所後巷的死角，像條泥鰍一樣溜了出去。
鎮子東邊的哨卡，是通往游擊隊活動區域的必經之路。
天剛矇矇亮，風口上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凍掉。哨卡前，拉著兩道帶刺的鐵絲網，幾個沙袋壘成的機槍掩體後面，架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
這會兒，正值偽軍和日軍憲兵聯合值守。幾個穿著黃皮子軍裝的偽軍正縮在火盆邊上烤火，時不時跺跺腳，嘴裡罵罵咧咧的。
“真他孃的倒黴，大冷天的非得在這兒喝西北風。上頭說抓什麼赤匪，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哪來的赤匪？”
“少廢話吧，吳大隊長剛死，現在是日本人首接督陣，誰敢偷懶？”
小西川挑著扁擔，弓著腰，縮著脖子，一步三晃地朝著哨卡走去。他一邊走，一邊故意發出幾聲虛弱的乾咳。
“站住！幹什麼的！”一個滿臉橫肉的偽軍小頭目端著槍，罵罵咧咧地走了過來，槍管子很不客氣地戳在了小西川的柳條筐上。
“老總，老總行行好……”小西川趕緊放下扁擔，點頭哈腰，滿臉堆著諂媚和驚恐的笑，操著一口純正的本地土話，“俺是鎮子外頭劉家村的，昨天進鎮賣點菜，沒賣完，這不急著趕回去給老孃熬藥嘛。”
那偽軍小頭目嫌棄地看了一眼筐裡的爛菜葉子，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小西川那副窮酸樣，用刺刀挑了挑筐裡的東西，沒發現什麼異常。
“媽的，窮酸鬼。”小頭目朝地上啐了一口，“滾滾滾，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皇軍的眼！”
小西川心裡一陣狂喜，連聲說著“謝謝老總，謝謝老總”，趕緊挑起扁擔，準備低著頭趕緊混過鐵絲網。
就在他前腳剛邁出鐵絲網的缺口，後腳正準備跟上的那一剎那——
“等會兒！”
那個偽軍小頭目突然像詐屍了一樣大吼了一聲，幾步衝上前，一把揪住了小西川的後衣領，力氣大得差點把小西川勒個跟頭。
小西川的心“咯噔”一下首接沉到了谷底，背上的冷汗瞬間就冒出來了。但他死死忍著沒回頭，也沒敢有任何反抗的動作。
“老、老總……還有啥吩咐？”小西川轉過頭，依然是一副唯唯諾諾的苦瓜臉。
那偽軍小頭目眯起那雙三角眼，沒有看小西川的臉，而是死死地盯著小西川腳上穿的那雙破爛草鞋。
在這乾冷的冬天，黑石鎮的大街上鋪的都是青石板和黃土，凍得硬邦邦的。可是，小西川那雙草鞋的鞋底和邊緣，卻沾著一層極其黏膩的、還沒完全乾透的暗紅色泥巴！
那是他在亂葬崗外圍、甚至更早之前在逃出地道口時蹭上的。
小頭目蹲下身，用戴著髒手套的手指在草鞋邊緣抹了一把那紅色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子夾雜著腐草和怪異水腥味的泥氣兒。
他猛地站起身，手裡的老套筒“嘩啦”一聲頂上了膛，槍口首接懟在了小西川的腦門上，三角眼裡透出了一股子像餓狼咬住肉一樣的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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