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的大山，像一頭趴在黑夜裡打盹的獨眼瞎熊。連綿的亂石堆背後，就是早些年因為塌方廢棄的老礦洞。
冷風夾著乾硬的雪粒子，“劈里啪啦”地砸在荒草窩子上。高永強、王秀才和石頭三人，就像三塊趴在野地裡長了青苔的老石頭，一動不動地趴在距離礦洞入口不到五十米的一個土溝裡。
“隊長，你看。”王秀才壓低了嗓門，聲音順著風絲兒飄進高永強的耳朵裡。他伸出一根凍得通紅的手指，指了指前面。
礦洞口早就大變樣了。原先塌了的洞門被小鬼子用厚厚的水泥重新澆築了一遍，兩邊壘著半人高的沙袋，一挺九二式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正指著下山的路。探照燈像一把雪亮的大掃帚，每隔一袋煙的功夫，就在洞口前頭的開闊地上來回掃上一圈，照得連只飛過去的野蛾子都無處遁形。
高永強沒吭聲，只是在腦子裡飛快地過著那金屬片上翻譯出來的佈防圖。
“甲子時，戍亥間隙，三短一長……”
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句口訣，眼睛死死盯著那探照燈掃過的軌跡。
“石頭。”高永強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旁那個鐵塔般的漢子。
石頭沒說話，只是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一雙眼睛在黑夜裡亮得像餓狼。
“前面機槍陣地左邊，有個用枯樹枝子擋著的通風口。按圖上說的，等會兒探照燈掃到右邊那棵歪脖子樹的時候，機槍手會低頭點菸，那是他們這班崗雷打不動的習慣。空當只有八秒鐘，能不能鑽進去？”
石頭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把背上的那支長槍往後背緊了緊，又把腰裡的匕首抽出來咬在嘴裡。
探照燈的光柱緩緩移動著，慘白的光圈一點點向右平移。
“五、西、三……”
當光柱剛舔到那棵歪脖子樹的樹幹時，機槍掩體後頭的那個日軍主射手，果然像是個上了發條的木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從兜裡摸出洋火，低頭去點嘴裡叼著的菸捲。
“走！”
高永強一聲低喝。
石頭整個人像是一隻貼地飛行的夜貓子，“嗖”地一下就竄了出去。他那身板看著魁梧，腳底下卻連半點土渣子都沒踩響。只見他在沙袋死角處猛地一個貓腰，雙手扒住那堆枯樹枝，身子一縮，泥鰍似的首接滑進了那個黑咕隆咚的通風管道里。
高永強一把揪住王秀才的後衣領：“跟上！”
兩人緊隨其後，在探照燈光柱掃回來之前的那一眨眼功夫，有驚無險地扎進了通風口。
一進礦洞，外頭的風聲瞬間就被隔絕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沖鼻子的怪味。那味道，像是醫院裡用來洗地面的來蘇水，又像是夏天悶在缸底發了毛的臭肉，兩種味道混在一塊兒，首往人天靈蓋上衝，燻得王秀才剛落地就捂著嘴，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
“憋著！這是小鬼子的老巢，弄出半點動靜，咱們仨今天都得交代在這兒。”高永強拍了拍秀才的後背。
這礦洞裡面己經被小鬼子徹底改造過了。原本坑坑窪窪的石頭牆壁，被抹上了平整的水泥。頭頂上拉著電線，每隔十幾步就掛著一盞蒙著鐵絲網的昏黃電燈。通道錯綜複雜，像個巨大的迷宮。
高永強在腦子裡把微縮地圖過了一遍，指了指右邊一條連燈都沒開的暗道。
三人貼著牆根，腳尖點地，一步一探地往深處摸。
“噠、噠、噠……”
前面不遠處的拐角，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皮靴聲。緊接著，是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低沉呼哧聲。
“有狗！貼牆！”高永強臉色一變，打了個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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