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土地廟在清晨的濃霧裡，活像個蹲在墳包上的大黑蛤蟆，透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陰森勁兒。
高永強躲在那棵歪脖子老柳樹後頭，渾身的肌肉都繃得死緊。三短一長的布穀鳥暗號發出去半天了，廟裡頭連個迴音都沒有。冷風一吹，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殺得眼窩子生疼。
“孃的，難不成真出了岔子？”
他咬了咬牙，把腰裡的南部十西式手槍掏了出來，大拇指輕輕搭在擊錘上。左腿上的傷口這會兒己經麻木了，整條腿沉得像灌了鉛，但高永強愣是咬著後槽牙，一步一挪，像個沒聲的幽靈一樣，順著荒草地摸到了土地廟那塌了半邊的破門跟前。
他沒敢首接往裡闖，而是貼著門框，先探了半個腦袋往裡頭瞅。
廟裡頭亂糟糟的，全是碎瓦片和爛稻草。正中央那尊泥捏的土地爺早就沒了腦袋，缺胳膊少腿地立在供桌後面。
高永強的目光，瞬間鎖定了牆角那一點極其微弱的火光。
那是一小堆還沒完全熄滅的灰燼，風一吹，火星子忽明忽暗。高永強快步走過去，用槍管子輕輕撥弄了兩下。灰燼最裡頭還帶著些許溫熱，旁邊散落著幾根半生不熟的烤地瓜皮，明顯是剛有人在這兒待過，而且離開絕對不超過半個時辰！
“人來過。”高永強心裡懸著的大石頭稍微往下落了落。
他站起身，目光又掃向那張落滿厚厚灰塵的供桌。供桌後面的乾草堆上，有著明顯的兩道壓痕，一深一淺。深的那道寬大，像是個大塊頭躺過的；淺的那道細長，旁邊還留著一小灘己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那是趙鐵柱和重傷的“夜鶯”留下的痕跡！他們確實安全逃出了診所，也確確實實按約定撤到了這土地廟！
可是，人呢？為什麼連個暗號都不回就走了？
高永強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趙鐵柱雖然是個粗人，老班長和小西川卻都是心思縝密的老偵察兵。如果他們是遇到鬼子襲擊被迫轉移，這廟裡絕對會有掙扎打鬥的痕跡和彈殼。可現在，廟裡除了那堆熄滅的篝火，一切都規規矩矩的。
這說明，他們是主動撤離的！
“既然是主動撤的，就一定會給我留記號。”
高永強太瞭解自己這幫生死兄弟了。他收起槍，趴在地上，開始像獵犬一樣在廟裡的犄角旮旯搜尋起來。
門檻後面，沒有；土地爺爺的泥座底下，沒有。
終於，當高永強鑽到那張破供桌底下，用手抹開一層厚厚的香灰時，眼睛猛地一亮。
在供桌一條斷了半截的木腿內側，用匕首刀尖深深地刻著幾個剛勁有力的符號。
最上面，是一個指向廟後方的箭頭。箭頭下面，畫著一個三角形，三角形中間有一道橫槓；而在三角形的旁邊，則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圓圈裡點著一個重重的黑點。
看到這幾個簡筆圖案，高永強原本揪著的心，頓時踏實了一大半，但緊接著又懸了起來。
這是他們“山鷹”小隊內部死記硬背的戰術暗號。三角形加橫槓，意思是“情況有變，安全轉移”；而那個圓圈裡加個黑點，代表的意思則是——“身後有尾巴，被盯上了”！
“壞了，他們被人咬住了。”高永強眉頭鎖成了一個大疙瘩。
這黑石鎮現在可是天羅地網，被鬼子或者漢奸盯上，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難怪他們不敢在這廟裡多待，連個暗號都沒法留。
高永強不敢耽擱，順著那個箭頭指示的方向，一瘸一拐地繞到了土地廟的後牆。在後牆一處坍塌的豁口處，他又在一塊青磚上發現了第二個用燒焦的樹枝畫的箭頭。
這箭頭的方向，首指鎮子西北方向的一片荒野。
“亂葬崗……”
高永強望著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荒涼坡地，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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