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才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目光還盯著裡屋晃動的門簾。他湊到高永強身邊，壓低了嗓音：“隊長，剛才那個送粥的交通員，我好像在哪見過。那雙眼睛……特別熟，可就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在哪兒碰過了。”
高永強正在練習怎麼自然地盤手裡的核桃，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幹情報的，絕不會有憑空而來的“熟悉感”。王秀才過目不忘，他說見過，那八成就是真見過。
“先別聲張。”高永強不動聲色地咬了一口手裡的窩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這地方是咱們的秘密交通站，按理說都是知根知底的同志。但老刀的信你也看了，咱們現在是誰也不能全信。多長個心眼，別露了底。”
王秀才點了點頭，把那份疑惑死死壓在了心底，低頭大口喝起粥來。
吃飽喝足，易容換裝也全都妥當了。幾個人圍坐在桌邊，開始商量明天入城的細節。
“姑姑，保定城這幾天的盤查，是個什麼章程？”高永強進入了正題。
姑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色變得十分凝重。
“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緊！”姑姑嘆了口氣，“前幾天，聽說西山那邊出了大事，鬼子兵工廠被炸了。特高課那頭像是瘋了一樣，課長黑木親自下了死命令，保定城的西個城門全換了憲兵隊最精銳的人站崗，不僅查良民證，還要對口音、搜身。遇到帶外地口音的青壯年，寧可抓錯一千，也絕不放過一個。”
聽到“黑木”這個名字，高永強和兄弟幾個暗暗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特高課的頭子，果然在保定！他拿高永強當晉升的“投名狀”，在西山設下殺局沒成，現在肯定猜到“山鷹”這股邪火會燒向他的大本營，所以提前在城門佈下了這道天羅地網。
“硬闖肯定不行。”高永強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得想辦法順理成章地混進去。咱們這藥材商的身份，經得起查嗎？”
“證件沒問題，就看應變了。”姑姑站起身，走到窗戶邊，透著黑棉被的縫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快亮了，你們抓緊時間再眯一會兒。天一亮，咱們就套車出發。”
說到這兒，姑姑停頓了一下。她轉過身，看著高永強這幾個即將踏入虎穴的漢子，眼神里透出一種少見的憂慮和告誡。
“高隊長，臨行前，我得給你們交個實底。”
姑姑的聲音突然壓得極低，彷彿生怕驚動了這屋子裡的某種看不見的鬼魅。
“你們記住，進了保定城，你們就是沒有過去的人。天大的委屈也得嚥進肚子裡，哪怕看著老百姓被鬼子欺負，只要不到萬不得己，絕對不能拔槍！”
高永強鄭重地點了點頭：“幹這行的規矩，我懂。”
“你不全懂。”姑姑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她走到八仙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首勾勾地盯著高永強：
“保定城裡，水深得能淹死龍。這城裡，有三隻眼睛。第一隻，是明處的憲兵隊，他們是吃人的老虎，但好歹在明面上；第二隻，是暗處的特高課黑木，他們是毒蛇，防不勝防。”
姑姑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幹練的嗓音裡，竟然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慄。
“最可怕的，是第三隻眼睛。誰也說不清這隻‘眼睛’到底是哪邊的，但他專盯著我們這條地下交通線！前陣子，城裡的情報站剛有了點關於那個什麼‘渡鴉’的眉目，我手底下的兩個最老練的交通員，就在去接頭的路上，‘消失’了。”
高永強只覺得後脊樑骨一陣發涼。
“被鬼子抓了？”小西川忍不住問。
“不。”姑姑搖了搖頭，臉色蒼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鬼子的憲兵隊和特高課都沒有抓人的記錄。他們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抹平了。”
說到最後西個字，姑姑深深地看了高永強一眼。
高永強心頭猛地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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