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早晨，天陰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生鐵鍋，冷風夾著零星的雪碴子，刮在臉上像刀拉一樣疼。
保定府的古城牆巍峨高聳，青磚上還殘留著炮火轟擊過的焦黑痕跡。城門洞子前頭，排著長長的隊伍，進城的老百姓、挑夫、客商，一個個凍得縮脖端肩，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都排好隊！把良民證舉在手裡！誰要是敢搗亂，皇軍的刺刀可不認人！”
幾個穿著黃皮狗子皮的偽軍，手裡端著帶刺刀的步槍，像趕羊一樣在隊伍旁邊來回喝罵。城門正中央，不僅設了沙袋和機槍陣地，還額外加派了一整隊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
最讓人頭皮發緊的，是沙袋旁邊擺著的那張長條桌。幾個穿著黑風衣、戴著禮帽的特高課特務，正手裡攥著幾張紙，像餓狼一樣死死盯著每一個過關的人，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要吃人的兇光。
高永強抄著手，混在隊伍中間，隔著十幾步遠，冷眼打量著城門口的陣勢。
“課長黑木這老狗，鼻子夠靈的。”高永強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他看得真切，那幾個特務手裡攥著的，是一張炭筆畫的通緝畫像。雖然隔得遠看不清畫的是誰，但用腳後跟想也知道，肯定是照著黑石鎮或者兵工廠那邊拼湊出來的“山鷹”畫像。黑木這是在城門口撒下了一張網，等著他們往裡鑽呢。
按照事先的安排，“山鷹”小隊沒有湊在一起，而是分成了三撥，隔著一段距離排隊，以免引起懷疑。
排在最前面的，是王秀才和小西川。
“下一個！幹什麼的！”一個滿臉橫肉的特務叼著煙，不耐煩地用警棍敲了敲桌子。
王秀才趕緊彎下腰，換上了一副謹小慎微的討好笑容，把良民證雙手遞了過去：“長官辛苦，鄙人是城南‘慶豐商號’的賬房，剛從鄉下收完賬回來。這是跟班的小學徒。”
特務接過良民證掃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王秀才那副文弱書生的模樣，冷哼一聲：“賬房？把你的賬本拿出來看看！”
這特務也不全是飯桶，知道如今不少抗日分子喜歡扮成生意人。
王秀才半點沒慌，從懷裡掏出一本磨出包漿的舊賬本，翻開其中一頁遞了過去：“長官您請看，這是上個月去清苑縣收的棉布賬。”
特務瞥了一眼，賬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娟秀工整的小楷，各種進出項、銅板大洋的換算，看得人眼花繚亂。特務本就沒多少文化，看了兩行就覺得頭疼，但他還不死心，隨手指著一處賬目問：“這筆‘火耗’怎麼算得這麼高？是不是夾帶私貨了！”
王秀才不僅沒怕，反而熟絡地湊上前，陪著笑臉解釋：“哎喲，長官您有所不知，這冰天雪地的，路上運費翻了倍，加上沿途關卡……咳咳，孝敬各路長官的茶水錢，這‘火耗’自然就高了。您看這筆，就是算上了兩塊大洋的辛苦費。您要是查得細，這一加一減，統共是二百三十一塊大洋，分毫不差。”
王秀才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不僅賬目對得嚴絲合縫，還隱晦地點出了“沿途打點”的行規，透著一股子常年跑買賣的圓滑。
特務聽得連連點頭，心裡那點疑慮早就打消了。他剛想揮手放行，一低頭，正好看見旁邊的小西川正縮著脖子，吸溜著兩條清鼻涕，一雙眼睛首勾勾地盯著特務桌上的一包點心。
“看什麼看！小癟犢子，討飯要飯的啊！”特務一陣惡寒，嫌棄地揮了揮警棍。
“長、長官，俺餓……”小西川裝出一副憨傻的模樣，又用力吸溜了一下鼻涕，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慫樣，惹得旁邊的偽軍都鬨笑起來。
“滾滾滾！趕緊滾進去，別在這兒礙老子的眼！”特務不耐煩地把良民證拍在桌子上。
王秀才連連作揖，拽著小西川，有驚無險地進了城門洞。
緊接著，輪到石頭過關。
石頭今天扮的是個苦大仇深的腳伕，身上揹著個幾乎有他半個人高的大麻袋，裡面裝滿了沉甸甸的乾草藥。他臉上貼著那塊嚇人的假傷疤，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把良民證遞了過去。
“啞巴？”盤查的偽軍看了看證件，又看了看石頭那張木訥的臉，轉頭對旁邊的特務說，“太君，是個又聾又啞的苦力。”
特務狐疑地上下打量了石頭幾眼。這漢子雖然看著憨實，但那副寬闊的肩膀和穩當的底盤，卻透著股子練家子的味道。
特務沒作聲，給偽軍使了個眼色，然後揮了揮手，示意石頭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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