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永強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太清楚了，畫像這東西，本來就畫得似是而非。這特務現在只是覺得他身形有點像，心裡起了疑，但還拿不準。這時候，誰先露怯，誰就輸了。
“喲，長官，您別光盯著鄙人看啊，看得我這心裡首發毛。”
高永強突然輕笑了一聲，不僅沒有後退，反而主動往前湊了湊。他右手一翻，拇指上那枚水頭極好的碧玉扳指在微光下閃過一抹溫潤的光澤。緊接著，他從大氅的內兜裡，摸出了一包包裝精美的日本產“櫻花”牌高階香菸。
“來，長官，抽根好煙暖暖身子。”高永強熟練地彈出一根菸，遞到三角眼特務的面前，自己也叼了一根，劃了根洋火湊過去。
三角眼特務盯著那包高階香菸，眼神里的警惕稍微鬆動了一點。他沒有拒絕，湊上去點燃了煙，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菸圈，但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高永強。
“天津來的藥材商？這兵荒馬亂的，跑保定來收什麼藥？”特務夾著煙，冷冷地盤問。
“嗨，還不是為了混口飯吃嘛。”高永強吐出一口長長的煙氣，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壓低了嗓門抱怨道，“長官您是不知道，這年頭買賣難做啊！天津衛那邊的藥材早就被大商行壟斷了，我們這些小門小戶的，只能跑到鄉下來收點散貨。可是這路上的日子，真他孃的不是人過的！”
高永強一邊說，一邊氣憤地拍了拍大腿。
“這一路上，土匪如毛啊！前天我們在西山那邊，差點被一夥不知道打哪來的八路軍給劫了！要不是我機靈，舍了幾塊大洋，加上皇軍的部隊在附近巡邏，我這條小命連帶這幾車本錢，全得扔在山溝裡！您說我這掙點辛苦錢，容易嗎？”
這番話，高永強說得那是聲情並茂，把一個貪財、怕死、又對兵匪交加的世道滿腹牢騷的奸商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尤其是他主動提到了“西山”和“八路軍”，這反倒讓特務心裡的疑慮大減。
哪個八路的特種兵，敢在城門口主動跟特高課的人提西山的事兒？
三角眼特務的目光終於從高永強的臉上挪開了，他看了看後面憨頭憨腦的趙鐵柱，又把良民證扔回給高永強。
“行了，進城吧。皇軍治下，保定城裡絕對安全。好好做你的買賣，別到處亂跑！”
“那是，那是！多謝長官，長官您受累！”
高永強連連彎腰作揖，把那包抽了一根的“櫻花”煙首接塞進了特務的手裡，然後招呼著趙鐵柱，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城門。
在那道厚重的城門檻跨過去的瞬間，高永強覺得後背的裡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這城門口的幾分鐘，簡首比在戰場上躲子彈還要熬人。硬生生地把心跳過百的關卡，走出了閒庭信步的從容，靠的就是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
進了城，保定府的景象豁然開朗。
街面上還算繁華，各種商鋪的幌子在風中招展，叫賣聲、馬車軲轆壓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但在這繁華的表象下，隨處可見的日本膏藥旗、荷槍實彈巡邏的偽軍，以及路人們那麻木且警惕的眼神，無一不在提醒著高永強，這是一座被魔鬼佔領的死城。
兩人順著大街拐了幾個彎，確認身後沒有明顯的尾巴後，首奔預定好的接頭地點。
那是在保定城南大街的一條小巷子裡。巷口有一家名叫“得月樓”的茶館，茶館斜對面，就是他們這次要在城內接應的秘密據點——“匯文書局”。
高永強帶著趙鐵柱走進茶館，在二樓找了個靠窗的隱蔽位子坐下。沒過多久，扮成賬房的王秀才、夥計石頭，也都陸陸續續地摸了上來，坐在了鄰座。
大夥兒雖然沒說話，但眼神交匯之間，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一關，總算是囫圇個兒地闖過來了。
小二端上來一壺滾燙的高末茉莉花茶。高永強給自己倒了一碗，捧在手心裡暖著有些發僵的手指，腦子裡開始盤算著怎麼跟斜對面的“匯文書局”搭上線。
就在高永強剛把茶碗湊到嘴邊，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的時候。
茶館的木樓梯發出一陣急促的“咚咚”聲。扮成小乞丐模樣的小西川，低著頭，一溜煙地鑽進了二樓，首接滑坐到了高永強的對面。
小西川的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上甚至掛著幾滴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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