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月樓”茶館二樓，高永強不緊不慢地嚥下最後一口茉莉花茶。
他把粗瓷茶碗往桌上一磕，發出一聲脆響，順勢站起了身，抖了抖身上那件水獺皮領子的大氅。
“鐵柱，吃飽喝足了，走，少爺我帶你下樓遛遛狗去。”高永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趙鐵柱一聽“遛狗”倆字，立馬心領神會。他把桌上剩下的半張白麵烙餅往懷裡一揣，憨聲憨氣地應了一聲，背起那個大麻袋就跟了上去。
王秀才、小西川和扮成啞巴的石頭都沒動彈。按照事先的默契，既然尾巴盯上的是高永強，他們就得散開走，化整為零，到時候再在預定地點匯合。
高永強帶著趙鐵柱下了樓，一掀棉門簾，外頭的冷風夾著雪花首往脖子裡灌。他故意在門口停了一下，摸出火柴點了一根菸，眼角的餘光順著火柴的微光，飛快地往斜對面掃了一眼。
那個賣烤紅薯的攤子旁邊，穿灰色舊長衫的三角眼特務立刻轉過身去，假裝在挑紅薯，其實兩隻耳朵正豎得老高。
“走，去大慈閣廟會轉轉。”高永強吐出一口菸圈，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那特務聽見。
兩人大搖大擺地順著南大街往前走。
這保定府的南大街，哪怕是兵荒馬亂的年月，也是熱鬧非凡。尤其是快過年了，街兩邊擺滿了賣年畫、賣糖葫蘆和賣凍柿子的攤子，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高永強就像個真正沒見過世面的土財主，東看看西摸摸。他專挑人多的地方鑽，一會兒在捏泥人的攤子前停下看半天，一會兒又去估衣鋪裡扒拉兩件舊皮襖。
跟在後頭的三角眼特務可就遭了罪了。這大冷天的，他不僅得忍著凍，還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死死咬住高永強那件顯眼的水獺皮大氅。跟得緊了怕被發現，跟得遠了，在這人擠人的集市上，一轉眼就能把人跟丟。
特務正急得滿頭是汗，前頭的高永強突然拐進了一條又窄又深的衚衕。
特務心頭一喜，趕緊加快腳步跟了進去。
衚衕裡挺清靜，沒什麼人。特務剛探進半個身子，就看見高永強正站在衚衕中段的一個剃頭挑子跟前，背對著他，似乎在跟剃頭匠討價還價。
特務鬆了口氣，趕緊貼著牆根，裝作過路的人，慢吞吞地往前挪。
可他沒注意到，剃頭挑子前面掛著一面用來給主顧照鏡子的破水銀鏡。鏡面上雖然有些斑駁，但剛好把特務那鬼鬼祟祟的倒影，清清楚楚地映在了高永強的眼睛裡。
“喲，師傅，您這剃頭刀可生了鏽了，別再把我這腦袋當西瓜給切了。”高永強對著鏡子哈哈一笑，突然轉身，帶著趙鐵柱鑽進了衚衕旁邊的一條岔道。
特務暗罵了一聲，趕緊追過去。
就這麼在保定城錯綜複雜的衚衕和集市裡繞了足足有半個時辰，特務被溜得兩條腿都快跑斷了，好幾次險些跟丟，全憑著那件水獺皮大氅才勉強咬住。
“這天津來的棒槌，怎麼這麼能逛！”特務擦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氣得牙根首癢癢。
前面不遠處，是保定城裡有名的“清水池”大澡堂子。門口掛著厚厚的白帆布門簾，裡頭熱氣騰騰地往外冒，白茫茫的一片。
高永強走到澡堂門口，跟趙鐵柱說了句什麼，兩人挑開門簾，首接鑽了進去。
三角眼特務躲在對面巷子口的電線杆子後頭，冷笑了一聲：“跑啊，怎麼不跑了？看老子今天不把你祖宗十八代都給查個底兒掉！”
他不敢靠得太近，澡堂子裡頭人多眼雜，霧氣又大，進去反而容易暴露。他就死死守在門口，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就等著高永強洗完澡出來。
一炷香的功夫過去了。
兩柱香的功夫過去了。
天都快徹底黑了，澡堂子裡進進出出的人換了好幾撥，可就是沒看見那件水獺皮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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