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保定城裡除了偶爾傳來的幾聲野貓叫春，就只剩呼嘯的北風了。
太平街這地方，白天看著挺氣派，一到了晚上，整條街連個鬼影子都找不見，透著一股子死寂。街尾那座三層高的“大和洋行”，這會兒黑燈瞎火的，大門緊閉，看著就跟普通的商號打烊了一樣。
高永強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像只夜貓子一樣蹲在洋行對面一條黑衚衕的牆頭上。
他沒急著動彈，而是足足在風口裡吹了半個多鐘頭的冷風，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洋行的每一個窗戶、每一個死角。
“果然是個披著羊皮的狼窩。”高永強在心裡冷笑。
常人看不出門道，可在他這個老偵察兵眼裡，這洋行的防衛簡首嚴密得讓人頭皮發麻。一樓的幾個氣窗，雖然從裡面拉著窗簾，但時不時就有手電筒的光暈閃過，說明裡面有遊動的暗哨；二樓拐角那扇沒關嚴實的窗戶後面，隱約能聞到一股子淡淡的旱菸味，絕對是個狙擊點；最要命的是院牆，上面看似普通的鐵柵欄，其實暗藏著通了電的鐵絲網。
硬闖，跟送死沒兩樣。
高永強瞅準了巡邏隊走過的一個空檔，身子像片落葉似的從牆頭上飄了下來，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洋行側面的一條小巷。
他抬頭看了看。二樓有個伸出來的歐式小陽臺，陽臺底下的排水管是生鐵鑄的，看著挺結實。
高永強深吸一口氣，雙手抱住那根冰冷的排水管，腳尖一點，整個人像只壁虎一樣，手腳並用，“噌噌噌”幾下就爬到了陽臺底下。他雙手猛地一撐邊緣，一個利落的翻身，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陽臺裡面。
落地的一瞬間，他順勢在地上一滾，躲開了裡面可能照出來的光線。
陽臺連著一扇雙開的玻璃門，鎖是老式的銅鎖。高永強從腰裡摸出一根細鐵絲，捅進鎖眼裡，耳朵貼在門框上。
“咔噠”一聲微響，鎖開了。
高永強推開一條縫，閃身鑽了進去。
一進屋，一股混合著高階地板蠟、雪茄味兒，還有一絲極淡的消毒水味兒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股消毒水味兒，讓高永強精神一振。尋常做皮貨藥材買賣的洋行，哪來這麼重的醫院味兒？沈教授，八成就在這棟樓裡的某個隱秘角落關著！
他像個幽靈一樣，順著鋪著厚厚地毯的走廊往裡摸。二樓多半是賬房和一些管事的休息室。高永強順著樓梯往下，摸到了洋行的後座。
剛走到走廊盡頭，高永強的呼吸猛地一滯。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雪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排標誌性的羅馬柱，和一扇帶著複雜雕花的拱形窗欞。
這走廊的格局、這窗戶的樣式……跟老周那張藏在鋼筆裡、用命換來的微縮照片上的背景，簡首是一模一樣！
“就是這兒！老周當年拍下渡鴉和內鬼密會的地方！”高永強的手背上青筋首跳。
這洋行，確確實實就是“滿開計劃”在保定城的最核心樞紐！
高永強壓下心頭的翻湧，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一扇紅木雙開大門上。門上掛著個銅牌子，用日文寫著“機要室”。這門看著是木頭的，但高永強伸手一敲，裡面發出沉悶的金屬迴音。這是扇夾著鋼板的防盜門。
門外沒鎖，看來是用密碼或者裡面的機關控制的。
高永強正琢磨怎麼弄開這扇門，突然聽見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他左右一掃，迅速竄上旁邊的一個高大花架，雙手攀住天花板邊緣的一個通風百葉窗，輕輕一推，整個人縮進了天花板的夾層裡，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百葉窗蓋回原處。
剛藏好，兩個穿著黑西裝的特務就走了過來，停在那扇紅木門前。
其中一個特務掏出一把奇怪的鑰匙，在門把手下面的一個暗格裡擰了兩下，門“咔噠”開了。兩人進去後，並沒有關嚴，留了一條一指寬的縫隙。
高永強順著通風管道，像條蛇一樣悄無聲息地往前爬，正好爬到了機要室正上方的通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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