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裡的雨雪下了一夜，到天亮時分才漸漸停了。滿大街都是泥濘，寒風一吹，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溜冰。
匯文書局的後院地窖裡，氣氛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高永強雙手撐在桌面上，把那張保定城防圖展得平平整整。王秀才、趙鐵柱、小西川和石頭西個人圍在邊上，一個個眼裡都熬出了紅血絲，但誰也沒有一點疲態，反而透著股餓狼見血般的亢奮。
“兄弟們，時間不等人。”高永強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氣，“沈教授不僅是國寶，他腦子裡還裝著‘滿開計劃’的底牌。渡鴉抓他，肯定是急著要完成什麼要命的實驗。咱們現在就是在跟死神搶人，晚一步，連個全屍都搶不回來！”
“隊長，你下命令吧！怎麼幹？”趙鐵柱攥著拳頭，骨節捏得咔咔作響。
高永強目光掃過這幾個生死兄弟，眼神一凜，開始排兵佈陣。
“這活兒光靠拼命不行，得動腦子。咱們撒開網，把沈教授失蹤那晚的路線，一寸一寸給我摳出來！”
他轉頭看向王秀才：“秀才，你心細。沈教授留下的那個暗號和‘小心鴉’幾個字，你負責重新覆盤。揣摩一下他當時的心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教書匠，在那種絕境下，最可能往哪邊逃？”
“明白。”王秀才推了推眼鏡，重重地點頭。
“西川，你小子機靈，嘴也甜。”高永強拍了拍小西川的肩膀，“換上叫花子的衣服，去貓眼巷周圍的茶館、煙館、車馬行轉悠。重點打聽大前天晚上，有沒有人聽到啥動靜，或者看到形跡可疑的車子進出。”
“好嘞！隊長放心，保定城的耗子洞我都能給您套出話來！”小西川呲牙一笑，轉身去抹鍋底灰了。
“鐵柱，你去排查城門和各大路口的守衛情況。注意看那些掛著特別通行證的車輛，尤其是特高課和日本商會的人。沈教授是個大活人，他們要把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運走，肯定得用車。”
最後，高永強看向一首沒吭聲的石頭，打了個手勢：“石頭，你帶上吃飯的傢伙，再去一趟貓眼巷。雨雖然把痕跡衝得差不多了，但你那雙眼睛毒，給我把巷子翻個底朝天，哪怕是一根頭髮絲也別漏了！”
“我坐鎮書局，隨時彙總你們的情報。”高永強一巴掌拍在地圖上，“散！”
山鷹小隊就像是一臺精密咬合的機器，瞬間高速運轉起來。沒有多餘的廢話，每個人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尖刀，扎進了保定城這團亂麻之中。
……
下午三點，地窖的紅燈泡再次亮起。
出去打探的兄弟們陸陸續續帶著一身寒氣回來了。一碗熱乎乎的棒子麵粥下肚，情報彙總正式開始。
“隊長，我先說。”小西川吸溜了一下鼻子，眼睛亮晶晶的，“我拿兩個雜糧窩頭，從一個打更的孫大爺嘴裡套出點乾貨！大前天后半夜，雨下得最大的時候，貓眼巷外頭的青石板路上，停過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
“轎車？”高永強眉頭一挑。
“對！孫大爺說那車沒熄火，車燈也沒開，像個黑王八一樣趴在雨裡。後來從巷子裡抬出來一個大麻袋，塞進後備箱就開走了。車牌號沒看清，但他認得那車軲轆的印子，是防滑的寬胎，這在保定城裡可不多見。”
趙鐵柱立刻接上了話茬：“寬胎的福特車？這跟俺查到的對上了！俺今天去南城門外頭的車馬店轉了一圈，特高課的車都是掛著軍牌的偏三輪和卡車，很少用福特。但城裡有幾家大商行的老闆，愛坐這種車。大前天晚上，沒有這號車出城，說明人還在城裡！”
“不僅在城裡，我還知道他們是順著哪條道把人弄走的。”
一首沉默的石頭，從兜裡掏出一塊用髒手絹包著的東西，放在桌子上。開啟一看，是一小塊帶著泥巴的黑色橡膠皮。
石頭自從黑石鎮那場大火裡被濃煙燻壞了嗓子，就再也不能開口說話了。這一路上，全靠手勢和眼神跟兄弟們交流。大夥兒早就習慣了，王秀才更是成了他的專職翻譯。
石頭比劃著手語，王秀才在一旁翻譯：“石頭說，這塊皮子是他從貓眼巷牆根的一個磚縫裡摳出來的。這是洋車防雨布上撕下來的一角。而且，他在巷口外面的青石板縫隙裡，發現了幾滴機油。順著機油滴落的方向，那輛福特車是往城東的‘太平街’方向開的。”
“太平街……”
高永強盯著地圖，手指順著貓眼巷，劃出一條線，最終停在了太平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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