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秘密聯絡點，是一處廢棄的破廟。
風捲著雪粒子，打在破敗的窗欞上，發出“撲稜稜”的悶響。屋裡生著一盆暗紅的炭火，勉強驅散了幾分逼人的寒氣。
土炕上，“灰雁”躺在厚厚的草墊子裡，身上蓋著兩床打滿補丁的破棉被。老掌櫃連夜找來的地下黨大夫，剛剛給他處理完那一身慘不忍睹的爛肉。
“大夫，這兄弟還能不能醒過來？”高永強站在炕沿邊，壓低嗓門問。
大夫搖了搖頭，一邊在水盆裡洗著滿是血汙的手，一邊嘆氣：“高隊長，我只能說盡人事聽天命了。他被折磨得太狠，琵琶骨斷了，臟腑也受了寒。現在全憑著一口心氣兒吊著命，能熬過今晚就算命大，至於什麼時候能醒……難說。”
送走了大夫，破廟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趙鐵柱抱著機槍蹲在炭火盆邊上，往裡頭添著柴火，火光映著他那張黑臉，滿是憋屈。“費了這麼大勁，差點把命搭進去，結果人還是個半死不活的。這叫什麼事兒啊！”
小西川也垂頭喪氣地靠在柱子上不吭聲。
高永強沒有接話。他揹著手，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狼，在逼仄的屋子裡來回踱步。
“渡鴉不是一個人……是兩張臉……一張給日本人，一張……”
“灰雁”昏迷前那幾句斷斷續續、猶如夢囈般的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高永強的腦神經上來回拉扯。
突然，高永強停下了腳步。
他走到牆角，撿起一塊燒剩的黑木炭，大步走到一面還算平整的黃土牆前，手腕一用力，在牆上重重地寫下了“渡鴉”兩個大字。
“秀才，你過來。”高永強頭也沒回地招呼了一聲。
王秀才趕緊湊上前。
高永強用木炭在“渡鴉”兩個字下面，畫了兩條分岔的線。
“秀才，咱們從黑石鎮到現在，為了查這個‘渡鴉’，可以說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可是你有沒有覺得，關於這個人的所有線索，全都是互相打架的？”高永強盯著牆面，眼神深邃得嚇人。
“互相打架？”王秀才推了推眼鏡，“隊長，你的意思是……”
“你想想老刀那封信！”高永強用木炭在左邊的線上點了一下，“夜鶯說，渡鴉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舉止儒雅，像個教書先生，而且說著一口沒有半點日本味的北方官話。老刀甚至懷疑，渡鴉根本就是個中國人！”
高永強緊接著又在右邊的線上點了一下：“可是，如果他是個中國人，甚至是個漢奸，他憑什麼能主導‘滿開計劃’這種日軍的最高機密？他憑什麼能讓特高課課長黑木像狗一樣聽命於他，還要拿我的人頭去交投名狀？”
王秀才皺起眉頭，陷入了沉思：“是啊……小鬼子向來防著咱們中國人，不可能把這麼大的權力交給一個漢奸。這在邏輯上根本說不通。”
“再看老周的案子。”高永強越說語速越快，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清明。
“老周查到了渡鴉的尾巴，結果全家被滅門。最要命的是，老周死後，咱們內部的絕密檔案被銷燬，知情人被調離，老周還背上了叛徒的罵名。如果渡鴉只是個日本特務，他的手怎麼可能伸得這麼長？怎麼可能在咱們根據地的情報系統裡，做到隻手遮天？！”
“還有今晚的灰雁！”趙鐵柱也忍不住站了起來，“他是國民黨軍統的王牌，也是因為查渡鴉，被自己人出賣給了小鬼子！連軍統那邊，都有人護著這個渡鴉！”
“沒錯！”
高永強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亮得像兩盞探照燈。
“既像日本人，又像中國人；既能在特高課裡發號施令，又能在我方高層甚至軍統內部呼風喚雨；他能讓黑木忌憚得想借刀殺人，也能讓內部的保護傘替他殺人滅口……”
高永強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因為過度的興奮和震驚而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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