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保定城外，三十里鋪。
一處平時用來存放雜物的廢棄地窖，此刻成了“山鷹”小隊臨時的落腳點。地窖裡生著一盆炭火，火苗子舔著破鐵盆的邊緣，把幾個漢子被凍得發青的臉龐照得忽明忽暗。
高永強坐在馬紮上，隨手扯了一塊破布，一點點擦拭著駁殼槍上的血汙和硝煙。趙鐵柱和石頭正在旁邊給機槍壓子彈，兩人身上都帶著黑水礦留下的硝煙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咚、咚咚、咚。”
地窖上方的木板門突然傳來了三長一短的暗號敲擊聲。
高永強手裡的動作猛地一頓，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一下子站起身：“是秀才他們！開門！”
石頭一個箭步竄上木梯，小心翼翼地拉開門栓。
伴隨著一陣夾雜著雪星子的冷風，王秀才和小西川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滾進了地窖。
這倆人現在的模樣，簡首比叫花子還慘。小西川左邊膀子上的棉襖被鮮血染成了一大片暗紅，己經凍成了硬邦邦的血殼子；王秀才那副標誌性的圓框眼鏡早不知道丟哪兒了，臉上橫七豎八全是枯樹枝劃出來的血道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隊長……俺們……俺們回來了！”小西川腳下一軟，一頭栽倒在地，卻還強撐著咧開乾裂的嘴唇，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快！鐵柱，搭把手！”
高永強趕緊撲上去，和趙鐵柱一左一右把兩人扶到炭火盆邊坐下。看著小西川那條血肉模糊的胳膊，高永強眼眶猛地一酸，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才把那句多餘的廢話咽回肚子裡。
“秀才，證人呢？東西拿到了嗎？”高永強一邊手腳麻利地撕開小西川的衣袖上藥，一邊沉聲問道。
王秀才緩了半天氣，眼底閃過一抹深深的悲愴。他哆嗦著手，從貼身最裡層的衣兜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被體溫焐熱的油布包。
“隊長……大娘她……犧牲了。那些殺手根本沒打算留活口。”王秀才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但是，咱們沒白跑。大娘臨走前，把她老頭子藏在壽衣裡的半份憑據，交給了咱們。”
王秀才一層層揭開油布，半張泛黃的、蓋著軍區保衛局絕密紅戳的紙片，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高永強一把接過那半張紙片，雙手不自覺地微微發抖。
那是當年鄭志行簽發的物資調撥單和通行證的存根，上面清清楚楚地留著鄭志行的親筆簽名！雖然只有一半，但這可是拿忠良的命、拿大娘的血換回來的鐵證！
“只有一半？”趙鐵柱瞪大了牛眼，“那另一半呢？被狗日的毀了？”
“沒有。”王秀才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讓人膽寒的冷意，“大娘說了，當年老周怕這要命的東西被人一鍋端，把憑據分成了兩半。這另一半，老周把它藏在了一個“渡鴉”最想不到、也最不敢去碰的地方。”
“什麼地方？”
“咱們根據地後山，那座新修的“忠烈祠”裡。就壓在鄭志行親手豎起來的那塊“肅奸功勳碑”底下！”
此話一齣，地窖裡瞬間安靜得連木炭爆裂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嘶——”
趙鐵柱倒抽了一口涼氣，蒲扇大的巴掌一拍大腿：“俺滴個老天爺！老周這招簡首絕了！把這老狐狸的催命符，壓在他的功勞簿底下！這要是一鏟子挖出來，那姓鄭的臉都得綠成王八蓋子！”
高永強沒有說話。
他默默地看著手裡的半張紙片，腦子裡就像是有一道驚雷劈過，把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陰霾、所有的憋屈，全都劈得粉碎！
他轉過身，走到地窖正中央那張破舊的八仙桌前，把那半份帶著血跡的憑據，平平整整地鋪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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