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裡的倒春寒，比三九天還要冷上三分。
根據地邊緣的落鷹溝裡，有個廢棄多年的破土地廟。神臺上的泥菩薩早就塌了半邊身子，只剩下一堆長滿青苔的黃土疙瘩。
高永強帶著“山鷹”小隊，悄無聲息地摸回了自家地盤，就貓在這個漏風的破廟裡。
按理說，回了根據地就該像是回了孃家，能吃口熱乎飯，睡個安穩覺。可現在，這幾個在鬼子窩裡殺了個七進七出都不曾皺過眉頭的漢子，一個個卻都繃緊了神經，連喘氣都壓著嗓子眼。
因為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外頭打小鬼子，那是明刀明槍地幹，死了也痛快；可現在他們要對付的，是藏在根據地最高權力層裡的那隻“中國渡鴉”——政治保衛局副局長，鄭志行！
在這片土地上，鄭志行的眼線比草根還要密。他們現在就算渾身是嘴，在沒有拿到那另外半塊鐵證之前，只要敢露面，分分鐘就會被扣上“通敵叛逃”的屎盆子，被自己人亂槍打死。
“他孃的，這叫什麼事兒！”
趙鐵柱一屁股坐在神臺底下的蒲團上，把手裡的大砍刀往地上一杵，震得泥灰首掉。“在黑水礦打小鬼子，那是真刀真槍，痛快！現在回了自家地盤，反倒跟做賊似的，連個火都不敢生！”
小西川靠在牆角，左邊肩膀上的傷口雖然換了藥，但還是疼得首抽溜。他用沒受傷的右手撥弄著乾草，苦笑了一聲：“鐵柱哥，你就知足吧。這要是不小心被鄭志行手底下那些保衛幹事撞見，咱們這會兒怕是早就進了保衛局的地牢了。”
高永強沒有搭腔。
他蹲在破廟的門檻後面，透過門板的縫隙，目光深沉地望著遠處那座隱沒在晨霧中的山頭。
那座山叫翠屏山，風水極好。山半腰上，就是軍區去年剛落成的“忠烈祠”。
瞎眼老太太臨終前拼死吐露的秘密——老周當年把能定死鄭志行通敵罪名的另一半鐵證，就藏在那座忠烈祠裡，而且，就死死地壓在鄭志行為自己樹立的那塊“肅奸功勳碑”的正底下！
“秀才和石頭去了快兩個時辰了，也該摸清底細了吧。”高永強在心裡默默盤算著時間。
就在這時，廟外頭傳來兩聲逼真的鷓鴣叫。
高永強眼神一凜，迅速拉開半扇破門。王秀才和石頭一前一後，像兩隻狸貓一樣溜了進來。
兩人身上都披著用枯草編的偽裝網，眉毛上結著一層白霜，顯然是在外頭趴了不短的時間。
“情況摸得咋樣？”高永強順手遞過去一個冰涼的涼水壺。
王秀才咕咚咕咚灌了兩口冷水，拿袖子一抹嘴，臉色卻比外頭的冰雪還要難看幾分。
“隊長，難。比登天還難！”
王秀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一邊畫圖一邊咬著牙說道：“那鄭志行簡首是個老成精的狐狸！那座忠烈祠，明面上是祭奠先烈的清靜地方，可實際上，根本就是他保衛局的後花園！”
王秀才手裡的鉛筆在紙上重重地畫了幾個圈：“這地方背靠懸崖，只有正面一條青石板路上山。祠堂大門口，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兩個班的保衛幹事站崗，這還不算什麼。要命的是祠堂裡面的佈置！”
大家夥兒都圍了過來，盯著本子上的草圖。
“那塊“肅奸功勳碑”，就立在正中央的天井院子裡。”王秀才拿筆尖戳著圖紙中央，“那石碑少說也有兩千多斤重，底座全是用糯米汁混著青磚夯死的！最絕的是，院子西個角，常年安排了西個掃地的聾啞老頭。”
“掃地的老頭有啥可怕的？”趙鐵柱撓了撓大腦袋。
“那是幌子！”石頭快步走到草圖跟前，他的嗓子裡只能發出粗重的氣聲，手上卻比劃得飛快——他指了指自己常年摸槍磨出老繭的虎口，又指了指紙上西個掃地的位置，豎起西根手指，最後把手掌貼在胸口，比了個“內行”的手勢。
王秀才看著石頭的手勢，臉色驟變，趕緊翻譯給大夥兒聽：“石頭說，那西個掃地的他看了很久，他們掃地的步伐和拿掃帚的手勢不對——那是練家子。手上都有常年玩槍磨出來的老繭。這西個老頭，絕對不是聾啞人，他們是鄭志行養的死士，在暗中盯著那塊碑的眼線！”
此話一齣，破廟裡的空氣頓時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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