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倒春寒，冷得邪乎。風順著翠屏山的山道往上刮，吹在臉上跟小刀子割肉一樣生疼。
今天是個大日子。通往半山腰“忠烈祠”的青石板路上，人頭攢動。有軍區後方機關的幹部，有附近村子裡的鄉親，還有一隊隊荷槍實彈、胸前戴著白花的警衛戰士。
高永強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舊軍裝，帽簷壓得低低的，半張臉縮在豎起的衣領裡。他順著人流，慢吞吞地往山上走，看著就像個普普通通、剛從前線退下來休整的老兵。
王秀才和石頭跟在他身後不遠處，兩人也是一副後勤兵的打扮，挑著兩個裝滿香燭紙錢的扁擔，低眉順眼，毫不起眼。
至於趙鐵柱和小西川，這會兒早就趁著山下人多眼雜，悄無聲息地溜進了翠屏山的後山老林子裡，去準備他們那場“驚天動地”的虛張聲勢了。
“隊長，這陣仗可真夠大的。”王秀才挑著擔子，趁著和高永強擦肩而過的功夫，壓低嗓門嘟囔了一句。
“陣仗不大，怎麼唱大戲？”高永強目不斜視，嘴唇微動，“招子都放亮溜點，今天這山上，連個樹葉子都可能長著眼睛。”
越往上走，氣氛就越是莊嚴肅穆。
到了半山腰那片開闊的平地上，一座青磚灰瓦、氣勢恢宏的建築拔地而起。硃紅的大門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忠烈祠”。
門口兩邊，整整齊齊地站著兩排穿戴整齊的保衛局幹事。一個個腰裡彆著盒子炮，眼神跟探照燈似的，在每一個上山的人臉上來回掃視。
高永強跟著幾個來祭拜的老鄉，低著頭，十分自然地混進了祠堂的大門。
一進門，迎面就是一個寬敞的天井院子。院子裡香菸繚繞，紙灰在冷風裡打著旋兒地往天上飛，嗆得人首咳嗽。
但高永強的目光，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煙霧，瞬間就釘在了院子正中央的一個龐然大物上。
那是一塊足有兩三米高、兩千多斤重的漢白玉石碑。
石碑的底座用青磚砌得嚴嚴實實，碑面上刻著幾個血紅的大字：“肅奸衛國，浩氣長存”。底下，還密密麻麻地刻著在歷次反特肅奸鬥爭中犧牲的烈士名字，以及負責主抓這塊工作的首長提的跋。
高永強的心跳，在這一刻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
這就是那塊“功勳碑”。
那個用瞎眼老太太的命，用老週一家五口的血換來的秘密——另一半能把那隻老烏鴉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通敵鐵證，此刻，就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厚重的青磚底座下面！
近在咫尺。
高永強把手揣進寬大的棉襖兜裡，手心裡攥著一把冷汗。他強忍著現在就衝上去把石碑砸個粉碎的衝動，目光不著痕跡地往院子的西個角落掃去。
果然，就像王秀才之前偵察的那樣。
西個穿著破棉襖、佝僂著背的聾啞老頭，正一人拿著把大掃帚，慢吞吞地掃著地上的落葉和紙灰。他們看起來又老又弱，可那拿掃帚的手法，還有那下盤穩當的站姿，絕對是練家子。
石頭挑著擔子走過高永強身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遞了個只有他們倆才懂的眼神：點子硬，不好對付。
高永強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按兵不動。
“嗚——嗚——”
就在這時，幾聲淒厲低沉的軍號聲在忠烈祠內外響起。
原本鬧鬨鬨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看向了正前方的祭祀高臺。
高永強混在人群中，微微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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