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文書局地窖裡的紅燈泡，換成了一盞亮度稍高些的煤油燈。
天快亮的時候，高永強帶著兄弟們從城外的破廟轉移回了書局。沈教授畢竟是個文弱書生，得有個像樣的地方調養，書局地窖有老掌櫃照應，比西面漏風的破廟強了百倍。
沈培之教授被安頓在地窖深處的一張行軍床上，喝了碗熱粥，這會兒己經沉沉睡去。這位滿頭白髮的老爺子，硬生生在鬼子的地下室裡扛了幾個月，要不是靠著一股死不低頭的倔勁兒，早就成了一把灰了。
高永強坐在八仙桌旁，手裡捏著半截菸捲，菸灰己經積了老長，他卻忘了彈。石頭沒在屋裡——高永強照例安排他去太平街外圍的鐘樓上蹲著，盯著大和洋行的風吹草動。這小子雖然不能說話了，但那雙眼睛比鷹還毒，洋行裡飛出一隻蒼蠅都逃不過他的燈語。
“櫻花季……不到兩個月。”王秀才在一旁撥弄著算盤珠子，越撥眉頭擰得越緊，“隊長，這滿開計劃要是真的在全華北同時發動，咱們根據地的防線就算是用鐵水澆的，也防不住空氣和水裡的毒啊。”
“防不住也得防。”高永強把菸頭摁滅在粗瓷碗裡，抬起眼皮，目光冷厲，“找不到那隻“雙面渡鴉”，咱們就永遠是被動挨打。現在起碼咱們知道了時間，這就是本錢。”
正說著話，頭頂上的暗門突然傳來“篤篤、篤”的三聲輕響。
沒多會兒，老掌櫃順著木梯子爬了下來。他手裡沒拿別的，只捏著一個看著挺眼熟的白色硬紙信封。
一看到這信封，趙鐵柱和小西川立刻條件反射般地站了起來，手首接摸向了腰裡的槍。
“掌櫃的，又是那狗漢奸派人送來的？”小西川咬著牙問。
老掌櫃搖了搖頭，臉色有些古怪：“不是昨晚那個穿西裝的。這次是個要飯的小乞丐，說是有人給了他一塊大洋，讓他把信扔在書局後院的泔水桶旁邊。我出去倒水的時候，剛好瞅見。”
高永強接過信封。依舊是厚實的紙質，封口處依舊是那枚畫著小櫻花圖案的火漆印章。
只是這一次，火漆印章印得有些歪，似乎蓋章的人當時心裡並不怎麼平靜。
“這黑木，鼻子比警犬還靈。咱們前腳剛把沈教授弄出來，他後腳信就跟到了。”王秀才推了推眼鏡，“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他要是安了好心，他就不是特高課課長了。”高永強冷笑一聲，大拇指一挑，乾脆利落地挑開了火漆，抽出了裡面的信紙。
信紙上依舊是那手漂亮的中國行書，但字裡行間，卻再也沒了昨晚迎春樓酒席上那種高高在上、陰陽怪氣的試探。
這字跡寫得很快，甚至有些潦草，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焦躁。
高永強一目十行地掃過去，看著看著，他那張緊繃著的臉，突然慢慢舒展開來，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和痛快。
“隊長，黑木那老小子放什麼狗屁了？是不是拿大部隊威脅咱們，讓咱們交出沈教授？”趙鐵柱急脾氣，湊上來問。
“他不僅沒要沈教授，他還跟咱們掏心窩子了。”
高永強把信紙拍在桌面上，忍不住笑出了聲，“兄弟們，都說天道好輪迴。你們敢信嗎？堂堂保定城特高課的課長，不可一世的黑木，今天竟然低下他那顆高貴的頭，跑來求咱們辦事了！”
“啥？！”屋裡的幾個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秀才，你給大傢伙念念。讓大夥兒聽聽，這鬼子頭子是怎麼哭慘的。”高永強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王秀才拿起信紙，清了清嗓子，唸了起來：
“高隊長，昨夜洋行一戰，“山鷹”與軍統聯手，確實讓黑木大開眼界。我本可以封死出路，將你們和沈教授一網打盡，但我沒有那麼做。因為，敵人的敵人，有時候也能成為朋友。”
聽到這兒，小西川“呸”了一聲：“真不要臉！明明是咱們自己炸開牆跑的，他還給自己臉上貼金！”
“別打岔，往下聽。”高永強抬了抬下巴。
王秀才接著念：“我坦誠地告訴你，我現在的處境很危險。那位高高在上的“渡鴉”大人，不僅對我不信任，而且他的手伸得太長了。他可以隨便安插眼線在我的課裡，可以隨意調動我的憲兵，甚至，只要他一句話，我隨時可能變成帝國大業的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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