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文書局地窖裡的煤油燈捻子，被挑得只剩下一丁點黃豆大的火星。
大夥兒都累脫了相，靠著牆角和草垛子睡得呼嚕震天。石頭在天亮前從鐘樓上換下來歇了兩個時辰，這會兒又回到哨位上去了。只有高永強一個人，像尊石雕似的靠在冰涼的土牆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悶煙。
劣質菸草的辛辣味在肺裡轉了一圈，卻壓不住他心頭翻江倒海的寒意。
黑木那張沒有署名、也沒有指名道姓的紙條，雖然早就被扔進炭火盆裡燒成了灰，可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長了牙的活物，在這大半夜裡，一口一口地啃著他的心。
““渡鴉”的“中國那張臉”，與“滿開計劃”最終的“投放許可”，握在同一隻手裡……”
“高隊長，你猜，這隻手，離你的“上級”，有多近？”
高永強痛苦地閉上眼睛。那張老周拿命換來的黑白照片，就像夢魘一樣在他腦子裡晃盪。照片裡那個穿著八路軍高階幹部軍裝的側影，那個微微往下沉的左肩，還有耳根子後頭那道刺眼的彈片傷疤……
這幾個月來，“山鷹”小隊在敵佔區出生入死，流血流汗。他們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對上級命令的絕對服從，靠的就是對根據地、對組織的絕對信任！那是他們這幫漢子在槍林彈雨裡撐下去的精神主心骨！
可是現在，黑木輕飄飄的一句話，把這根主心骨給敲出了裂縫。
如果……如果那個下達命令的人，那個把“臨機專斷”尚方寶劍交到他手裡的人，真的是那隻吃裡扒外的“鴉”呢？
如果他們拼了命送回去的情報，轉頭就變成了日軍辦公桌上的絕密檔案呢？
如果那成千上萬噸的要命毒氣，將來就是要靠著這隻“手”簽發的特別通行證，打著“軍需物資”或者“友軍支援”的幌子，堂而皇之地越過根據地的哨卡，首接送進老百姓的水井裡呢？
高永強猛地打了個哆嗦，後背的裡衣早就被冷汗溻透了。
老週一家五口被滅門後背上的“叛徒”罵名；灰雁被“自己人”出賣後在水牢裡受的非人折磨、最終慘死……這些血淋淋的例子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懷疑就像一株長滿毒刺的藤蔓，順著他的血管拼命往上爬，要把他整個人都死死勒住。
他突然覺得這保定城不僅冷，而且黑，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他甚至不敢轉頭去看旁邊睡得正香的秀才、鐵柱和小西川。這幫兄弟把命交到了他手裡，可他現在，連自己背後站著的到底是佛還是鬼，都分不清了。
“呼——”
高永強長長地吐出一口煙氣，把快燒到手指頭的菸蒂狠狠地摁滅在滿是泥垢的磚縫裡。
就在菸頭熄滅的那一瞬間，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道冷厲的寒芒。
“不對！”
高永強在心裡猛地大喝了一聲，像是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把那些纏繞在心頭的毒藤蔓澆了個透心涼。
他首起身子，死死盯著那一小撮菸灰，腦子裡的混沌就像是被一陣狂風瞬間吹散了。
“我他孃的這是怎麼了？竟然順著黑木那老狗的道兒往下走了！”
高永強咬著後槽牙，在心裡把自己狠狠地罵了一通。
黑木是什麼人？那是玩弄人心的活閻王！他既然把這張紙條遞過來，能是出於好心提醒嗎？絕對不是！
黑木這招，表面上是“坦誠相待”，骨子裡卻是最陰毒的“攻心離間”之計！
如果他高永強真的信了這番話，開始在心裡懷疑上級，懷疑身邊的每一個人，那結果會是什麼？
結果就是，“山鷹”小隊會變成一群失去方向的孤魂野鬼。他們會畏首畏尾，不敢相信任何指令，甚至會和根據地離心離德。不戰而自潰，這正是黑木做夢都想看到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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