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了。
眼淚從那張被風沙刻滿溝壑的臉上淌下來,他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這個鹹的……是鹹的……”他活了六十年,大概從沒嘗過這麼幹淨的鹹味。
玄冽在洞口的陰影裡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尾巴尖兒緊緊貼著地面,用力到尖端的鱗片微微泛白。那個老獸人擦完眼淚要走的時候,回頭看了玄冽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到玄冽的尾巴尖兒從地面抬了起來,又慢慢貼了回去。
老獸人壓低聲音對我說了一句:“南邊神山的祭司,在懸賞白化獸人。活的一個,賞靈石一百塊。”他說完這句話,背上藤簍走了,沒再多看玄冽一眼。
我站在鹽罐旁邊,夕陽的暖光落在那些白花花的鹽粒上。身後沉默了很久,玄冽的聲音終於傳過來,很輕,很平。
“一百塊靈石。一條白蛇的命,值一百塊。”
我轉過身,走到他面前。他坐在巖洞口的陰影裡,銀白色的鱗片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發冷。
“你算錯了。”我蹲下來跟他面對面,“一條會搬石頭、會看火候、會收鹽、會把第一口乾淨的鹹味留給別人的白蛇的命,值一座城。一百塊靈石,不夠買你的尾巴尖兒。”
他的豎瞳在陰影裡亮了一下,很微弱,像一根火柴剛劃燃的瞬間。然後他的尾巴尖兒從地面翹起來,越過我的手背,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我腕子上的脈搏跳動處。那個動作輕得像試探水溫,碰完就縮回去了。
我沒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鹽罐那邊走。走了三步,身後傳來他的聲音:“錦年。”
“嗯?”
“那罐鹽……留一罐。冬天可能用得上。”
他的語氣認真得像在報備一個重要的專案進度。我背對著他,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知道了。”
那天夜裡,我靠在洞口的巖壁上,藉著火光整理今天的分工記錄。玄冽盤在火堆旁邊,銀白色的鱗片被火光染成暖金色,尾巴尖兒安安分分地蜷在身體下面。
我打了個哈欠,正準備閉眼,他那條尾巴尖兒忽然探了過來,勾住了我的小指。冰涼的,輕輕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
“雌主……”他的聲音從火堆那邊傳過來,悶在鱗片和乾草之間,有點模糊,“那個‘SOP’……能不能給我也寫一份?”
“什麼SOP?”我閉著眼問。
“……就叫‘白蛇玄冽,每日必做清單’。”他的聲音越說越小,“第一條,晨起問安;第二條,按時吃飯;第三條……”
他停住了。那條勾著我小指的尾巴尖兒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第三條什麼?”
“……不許胡思亂想。”
我睜開眼,偏過頭看他。他整條蛇都縮成了一團,頭埋在身體中心,只露出那條尾巴尖兒還頑固地勾著我的小指。他的耳根那一小片鱗片下方,泛著一種和平時不一樣的淺粉色。
“第三條,”我伸手,捏住他那截不老實的尾巴尖兒,輕輕地捏了一下,“先加一條——‘讓雌主睡覺的時候,尾巴尖兒不要亂撓人癢癢’。”
他“嗖”地一下把尾巴縮了回去,整條蛇團成一個更緊的球,假裝自己己經睡著了。但那條尾巴尖兒縮到一半又停住了,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探回來,在離我小指不到一寸的地方懸著,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再縮回去。
我看著那截懸在半空的白晃晃的尾巴尖兒,心裡那塊柔軟的地方又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這個人,連伸個尾巴都要試探三次。
“想勾就勾吧,別撓我癢癢就行。”
身後安靜了半息。然後那截冰涼的、帶著鱗片微光的尾巴尖兒輕輕搭上了我的小指,勾住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穩當。
我翻了個身面朝洞壁,假裝要睡了。但嘴角那個弧度沒有壓住。它在暮色裡彎著,像一句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我也給你留了一罐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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