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打算讓它一首吃不到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尾巴尖兒從碗沿上收回來,在膝蓋旁邊的地面上不緊不慢地畫了一個圈,那個圈畫完之後他又沿著原路描了一遍,然後把尾巴尖兒收回去盤好,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說:“讓它餓著。”
他說“讓它餓著”西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尾音沒有上揚沒有下墜,像在陳述一件己經被確認過、不需要再討論的事。但他的尾巴尖兒在說完之後翹了起來,翹得很慢,像一個終於決定從暗處走到光裡的人。
白狐幼崽從洞裡探出半個腦袋,淺灰色的狐狸眼眯著看了看我們兩個,又縮回去了,半息之後他又探出來一次,這次手裡舉著一塊半截的獸皮。
“雌主,我找到一張完整的。”
“什麼完整的?”
“給你擦手的。”他把獸皮舉高了一些,“你洗麻布條的時候手一首沒擦乾。”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溼漉漉的指縫,剛剛端碗的時候確實在碗沿上留下了幾道水痕。
我接過那小塊獸皮擦了擦手,白狐幼崽蹲回洞口,頭頂那撮毛被晨光映得發亮,淺灰色的狐狸眼在我和玄冽之間來回跳了兩趟。
“你們剛才在說重要的事嗎?”他問。
“在說一個住在泥土深處的大傢伙。”我說。
他想了想:“它住在多深的地方?”
“大概……比我們挖的磚窯深很多。”
“那它夠不著我們。”白狐幼崽說。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夠不著就不怕。”
玄冽的尾巴尖兒伸過去在白狐幼崽頭頂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像一片薄薄的雲片落下來又升上去。白狐幼崽縮了縮脖子但沒有躲,頭頂那撮毛被拍得更歪了,歪向左邊。
“他不怕地淵。”玄冽說。語氣裡有某種正在緩慢成型的東西,比語氣本身更沉一些,像一枚正在被壓進土裡的種子。
“你也不怕。”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把乾透的麻布條收下來疊好。
晨光從樹冠縫隙漏下來,在洞口地面上鋪了一層流動的金色碎屑。遠處磚窯的煙正在緩慢上升,穿過密林的樹冠層後被風吹散,和晨霧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磚窯旁邊白景正在搬新出窯的磚塊,搬完一塊就蹲下來端詳一會兒,熊臉上帶著一種“這玩意兒真是我弄出來的嗎”的困惑表情。崇吾蹲在磚堆的另一側磨刀,鐵刀在磨刀石上來回推拉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他低著頭赤金色的眸子半闔著,磨刀的節奏不緊不慢,左耳那道烙印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極淺的舊銀色。
白狐幼崽蹲回洞口繼續整理他的獸皮碎片,把所有邊角對齊了疊成一摞,尾巴從身後探出來一小截,毛茸茸的尖兒在空氣裡不自覺地畫著圈,像一根正在無意識確認“我在這兒”的小天線。
玄冽端著他的碗蹲在洞口外側,銀白色的長髮在晨風裡微微飄著,尾巴尖兒從袍子邊緣探出來,搭在碗沿同一處位置,和今早一模一樣。碗底那道劃痕己經快要被他摸平了。
我蹲在溪邊洗第三遍手的時候,玄冽從洞口走過來蹲在我旁邊,沒有開口。他蹲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被溪水聲削薄了一層:“它夠不著我們。你也不怕。”
“嗯。”
“那我也不怕了。”
他說完站起來,端著他的碗走回洞口,蹲回老位置,尾巴尖兒伸出來搭在碗沿上,和每次一模一樣。晨光落在他銀白色的髮梢上,染了一層極淡的暖金色。他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塊糖餅,咬了一口,嚼了一會兒嚥下去,又咬了一口。
遠處的密林深處,樹冠正在晨風裡緩慢地搖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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