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太厚了,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跑起來又慢又狼狽。我跌撞著衝進空地的邊緣,鐵刀從腰間抽出來攥在手裡,刀尖指著地面,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出一道細長的白線。
“停手!”
我喊出來的聲音被冷空氣削得又脆又薄,但八個虎族獸人同時轉過了頭。他們看著我,一個裹著厚麻襖、腰上掛著短鐵刀、頭髮被雪打溼了一半的雌性,站在月光下,刀尖指著他們腳下的凍土。
那個白髮身影也轉過了頭。
他臉上的血比身上還多,額頭破了一道口子,血從眉骨流下來糊住了半隻眼睛。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把臉上的血抹了一把,赤金色的眸子從血漬後面露出來,首首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的時間不長,可能不到兩息。但就在那兩息裡,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的變化:從戒備到困惑,從困惑到一絲極細的鬆動。像一堵燒了太久的牆,被人從外面潑了一瓢冷水,沒有裂,但那一塊磚的顏色變了。
“你是他的雌主?”他開口的聲音比我預想的低,像砂石在鐵板上磨過。他沒說他是誰,但那個“他”字落在我耳裡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他說的可能是玄冽。他認識玄冽?
“你的刀先放下。”我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柄己經卷了刃的骨刀,又抬頭看了看我。他的唇邊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在確認什麼事:“你的刀比我的新。”
“因為我不打架。我只攔架。”我往前走了三步,擋在他和那八個虎族獸人之間,側過身,聲音拔高了半度:“按獸世規矩,流浪雄性獸人在野外遇險,雌性有權庇護。我庇護他。你們誰要動他,先過我這關。”
八個虎族獸人面面相覷。獸世雌性稀少,雌主在族群中地位尊崇。跟一個雌性正面動手——哪怕這個雌性看起來瘦得像根柴火棍——在任何獸世部落裡都是重罪中的重罪,僅次於弒母弒幼。他們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那個為首的壯碩虎獸不甘心地朝雪地裡啐了一口,然後一揮手,七個人轉身走了。
腳步聲被雪吞了大半,很快消失在林間夜色裡。空地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冷風吹過樹枝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我轉身。白髮身影還站著,但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那一整口氣撐到了現在,終於有鬆下來的跡象了。他看著我,赤金色的眸子裡那層殺意正在一層一層退去,露出底下的東西:疲憊、疼痛、還有一絲幾乎辨認不出的茫然。
“你……”他張了張嘴,話沒說完,膝蓋忽然彎了一下。
我上前一步托住了他往下滑的那半邊肩膀。觸手全是血,溼冷黏膩,他渾身的體溫正在急速流失。
“別說話,”我把那床白景塞給我的厚褥子抖開,裹住了他的肩膀和上半身,“撐住。我帶你回去。”
他靠在我肩上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他的額頭抵在我頸側,冰涼,帶著血的腥甜。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吐出一句輕到幾乎被風聲蓋過去的話:“你是……他的雌主?他在哪兒?”
那個“他”字,我這次聽懂了。
“他睡了。”我說,“冬天他睡。春天醒。你活著撐到春天,就能見到他。”
白髮男人靠在我肩膀上沒有再說話,但那口氣從他胸腔裡慢慢地、長長地吁了出來。
月光落在我們兩個身上,落在他銀白色的短髮和我被血染溼的麻襖袖口上,落在雪地裡那行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走的腳印上。
回營地的路比來時長了一倍。他太重了,又是傷員,我不敢走太快。雪在他身上越積越厚,白景那床褥子裹了一層又一層,他整個人像一截被棉布包起來的柴,從外面看不出裡面還活著一個虎族戰神。
走了大半程,雪又下起來了。細碎的雪粒落在臉上扎得慌,冷風從領口灌進去。可肩膀上靠著的那個人的呼吸還在,雖然淺,但還在。他在撐。撐到我說“撐住”之後,他就真的撐住了。
“你叫什麼?”我邊走邊問。
沉默了好幾息,久到我以為他昏過去了。然後我聽見他開口,聲音啞得像從磨盤底下擠出來的:“崇吾。”
“崇吾,”我說,“你撐住。到了營地有醫生,白景的醫術很好。你傷這麼重都沒倒,應該也不差這一程路。”
他沒答話,但我感覺到他靠在我肩上的那顆頭微微點了一下,幅度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