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吾傷愈後,開始沒日沒夜地幹活。
他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把磚窯的產量翻了倍,把柴棚堆成了小山。但他從不靠近玄冽的磚房,每次路過都要繞兩步,從月見藤藥圃那邊兜個圈子。
寒舟蹲在藥圃裡鬆土,看著崇吾又一次繞遠路,狐狸眼彎了彎:“雌主,那頭老虎是不是怕路太首會閃了腰?”
我蹲在灶臺邊燒水,沒接話。我知道崇吾在怕什麼,他不是怕路,是怕路盡頭那扇門裡,盤著一條銀白色的蛇。
那天傍晚,我端著一碗肉湯去給玄冽換火靈石。推開門,玄冽還在冬眠,銀白色的鱗片在暖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呼吸平穩綿長。我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身下的褥子溫度,順手把他露在外面的尾巴尖兒往褥子裡攏了攏。
就在我手指碰到他尾巴尖兒的一瞬間,門外傳來“咔”的一聲脆響。
我回頭。崇吾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塊磨刀石。那塊石頭從他掌心裂成了兩半,邊緣的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腳邊堆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他的赤金色眸子死死盯著我的手指,準確地說,是盯著我手指間那條正無意識地往我手腕上纏了半圈的銀白色尾巴尖兒。
空氣凝固了三息。
玄冽的尾巴尖兒在他灼灼的目光下,居然又往我手腕上繞了半圈,然後才慢吞吞地鬆開,縮回褥子裡,像一條做賊心虛的蛇。
崇吾沒說話。他把那塊裂成兩半的磨刀石扔進旁邊的廢料堆,轉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砸在地上,像要把地磚踩出坑來。我蹲在門裡,聽著他的腳步聲一路遠去,一首到柴棚那邊傳來第一聲斧頭劈進木樁的悶響,比平時重了三倍不止。
那天夜裡,玄冽醒來換氣的時候,縮在牆角小聲問了一句:“錦年,他......是不是想砍我尾巴?”
我裹著袍子坐在火堆邊:“想砍,但沒砍。說明他在忍。”
“那他忍多久?”
“你讓他忍的時候,讓他多劈點柴,正好開春要用。”
第二天,崇吾劈的柴比往常多了三倍。每一根木樁都是被一斧頭劈到底的,斷面平整得像被刀切過。白景路過柴棚的時候看了半天,回頭問我:“雌主,崇吾大哥今天是不是和木頭有仇?”
我還沒回答,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又是一根木樁被劈成了兩半兒。
玄冽的尾巴尖兒從磚房門縫裡探出來,又縮回去,像一個受了驚嚇的探頭。
我走過去,站在柴棚門口。崇吾正背對著我劈柴,赤金色的眸子盯著木樁,手裡那把鐵刀舉起來又落下,動作乾淨利落。我靠著門框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開口:“崇吾。”
他手裡的刀停在半空。
“你劈柴的樣子,”我說,“像不像在劈什麼東西?”
他沒有回頭,但握刀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沉默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悶得像從地底傳出來的:“我是在劈柴。”
“那就好。”我轉身往灶臺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柴劈完了,記得碼整齊。玄冽冬眠的房間需要保持通風,你碼柴的時候別堆到他窗根底下。”
身後傳來一聲極低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回應:“......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路過玄冽的磚房時,看見柴棚裡新劈的柴被整整齊齊碼在了離窗戶最遠的角落。碼柴的那個人顯然很用力,每一根柴都對齊了邊角,縫隙均勻得能當尺子用,但碼完之後,他在那堆柴前面站了很久,背對著磚房的窗戶,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月光定住的雕像。
我回到自己屋裡,在牆上的《崇吾行為日誌》上添了一筆:冬眠期第二十七天,首次目擊玄冽尾巴觸碰雌主,碎石一塊,劈柴三倍,碼柴位置遠離窗根,距主動開口詢問,還有一段距離。
擱筆的時候,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柴棚頂上。崇吾己經走了,但那堆柴還在。每一根都劈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正在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遠處,玄冽磚房門縫裡的暖光閃了一下,又暗了,......








